第一百章 老师的老师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迎来了市教育局的督导评估,督导评估事关学校的考核,事关单海中学的社会声誉,也事关全校教师的奖金,从接到通知开始,学校层面第一时间,号召大家上下一心,高度重视,每个教研组立即积极响应,加班加点,准备材料,迎接检查。

其实督导评估的重头,不是检查材料,而是当天的听课,很巧的是,这次的听课名单中,又有我。

从公布听课名单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做好了奋战几个晚上的准备,好在,每次的战斗,都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从选题到查资料再到最后的教学设计,我的师傅宋沓,还有全备课组老师,自始至终,都对我的求助,有求必应,最后经过反复修改,终于在开课前一天晚上,把最终的教学设计定下来。

但当我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明因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外面竟然下起了雨,但明明今天白天的天气一直都很好。

上周三中午,是个阴雨天,我备完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想让眼睛稍作休息,然后猛然看见胡南实在楼下,正准备冒雨出去,我打开窗户喊住他,赶忙送伞下去。

“胡老师,您去食堂吗?怎么不打伞?”我把伞递给他问。

他揉揉腰,不好意思地说:“下来没看外面,不知道下雨了,下来了,就懒得上去了。”

胡南实的腰椎病,阴雨天,腰痛会加重,上下楼梯,都很费劲,但教师食堂在三楼,等一下他还得爬楼梯。

我说:“胡老师,你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打包吧。”

他拒绝道:“没事儿,这点路,能行。”

“可是...”

他打断我说:“你也不能一直跟着我,伺候我对吧。”

其实,这也不是不可以,政治组办公室离化学组办公室并不远,平时端茶倒水送饭,都是方便的。

他顿了顿说:“就算你愿意,学校领导要是知道,我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还不得把我调离教学岗位啊。”

其实,好多像胡南实这个年纪的老师,都早已离开了一线教学岗位,升职的升职,做后勤的做后勤,留在教学岗位上的,少之又少,而且多半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只有胡南实几十年如一日,奋斗在教学一线,而且一直担任班主任,还乐在其中。

我说:“调离教学岗位,那才好呢。”

他摆摆手,打开我的伞,又回头问我:“你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去食堂?”

我说:“我不去食堂。”

中午,我一般都在办公室吃水果麦片,因为食堂太远,懒得走。

胡南实就教育我说:“元尹,你这样可不行,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你胃就不好,再继续这样,年纪轻轻的,身体就垮了...”

“我知道了,会吃的。”

胡南实唠唠叨叨的样子,真的特别和蔼又可亲,跟我爸一样。

可是现在,身体垮了的人,是您啊。

之后的几天,一直都是晴天,胡南实忘记把伞送回来,我也忘记去问他拿。

其实现在的雨,也不算大,如果我能快速跑到车上去,也不一定需要伞,但是,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程英桀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非要借我的车开。

我说:“你开走了我的车,我怎么去上班?”

他说:“你可以开我的。”

我实在搞不懂他,既然他自己的车,可以开,干嘛非要开我的车?难道是,他平时开惯了豪车,就想开我的小破车,体验下生活?

我说:“你那个太高级了,我不会操作。”

他就不管不顾地抢走我的车钥匙,说:“那你走路去好了。”

我气得大骂,他也不管我上班会不会迟到,而且他完全可以先送我,再去上班,反正他是老板,早一点去晚一点去,都不要紧的,但是,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心安理得地走了。

我紧赶慢赶,差了两分钟,没赶上打卡,我以为这已经够惨了,没想到更惨的,还在后面。

我倒是可以冒雨走回家,回家洗个澡暖一暖就行了,但是,我的电脑不行。

雨时大时小,这会儿,又渐渐变大,即便我拼死相互,等我到家,这电脑也估计挺不住。

我想,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把电脑放回办公室,我自己走回去好了,但是这样的话,睡觉前,就不能修改课件了。

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元老师!”

我还没回头,粉粉就打着粉粉的伞,已经到了我身旁,奋力地把伞举高,高过我的头顶,抬头问我:“元老师,你去哪?我送你!”然后瞬间就被暖到。

连接求是楼和明因实验楼的长长的蜿蜒的波浪形的台阶上,一滴一滴的雨滴落在上面,越积越多,再一格一格,柔柔地往下流淌,一直流进沙滩排球场外围的荷塘,滋养荷塘里干涸的泥沙,深秋雨夜的冰凉,好像也被这股柔柔的力量温暖起来。

我们班的教室,在竹园,回寝室,不需要经过明因实验楼的办公室,我问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她换了只手,举着伞说:“元老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是过来找我的?”

可是,今天没有政治课,我也没有布置政治作业啊。

“我从教室出来,看到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顿了顿,小声说,“就过来看看。”

白玉兰桥边,刚好有一棵水杉枯死了,透过干枯的枝丫,从我办公室能看到教室的灯有没有亮着,我们班教室灯,一般都是这个点熄灭的,而这个点,寝室已经马上就要熄灯了。

有一次,我掐着点过去,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结果一看,是粉粉,后来我注意到,几乎每天晚上,粉粉都是留到最后,才离开教室的那一个。

粉粉的努力,有时候,我看着会心疼,但好在她的成绩,并没有辜负她的努力。

我没想到,我会看教室里的灯,她也会看我办公室的灯,我们的灯,就这样,互相成了对方的牵挂。

“那麻烦粉粉,送我去教师宿舍。”

教室宿舍和学生宿舍,有一定的距离,但基本上,算顺路。

“好嘞。元老师,小心台阶滑。”

我看她举着伞,很费力,更担心她会滑倒,我说:“粉粉,我来撑吧。”

“不用,您手上东西多,我可以。”

我没有再坚持,小孩子也需要一个表现的机会,尤其是像粉粉这样的小孩子。

经过校史艺术馆的时候,粉粉忽然问我:“元老师,你不是不住校的吗?去教师宿舍干嘛?”

我说:“但我的老师住校,我去找他。

她点点头,说:“老师的老师,应该很厉害吧?”

胡南实的确很厉害,无论是教学业务,班级管理,还是师德人品,他在我心里,都是最厉害的。

“粉粉,你读过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吗?我记得里面有一句话:一个人的思想没有强大到自己完全把握自己的时候,就需要在精神上依托另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人。那些年,他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人,可能现在,也是。不过,粉粉,终有一天,你会长大会壮大,你也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也许到那一天,你也能成为老师的老师。”

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我...我不行。”

“你行,这是常有的事。”

他岔开话题说:“哦,老师的老师,那我应该叫他师公吗?”

“他性胡,你见到他的话,叫他胡老师就好。”

胡南实虽然马上就要退休了,但他不服老,更不喜欢别人把他叫老。

不过,粉粉送我到教师宿舍的时候,并没有遇到胡南实,他就住在一楼,学校为了照顾他,少爬楼梯,特意给他安排的房子。

房间的灯都亮着,窗帘大开着,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他没在。

“粉粉,你先回去吧,宿舍要熄灯了。”

她还是很不放心地说:“那元老师等一下要回家的吧,你没伞,要怎么回去?”

“我老师这儿有,放心吧。”

粉粉刚走,胡南实就回来了,撑着一把伞,手里还拿着一把,拿伞的那只手还扶着腰,整个人佝偻着,撑伞的那只手可能因为重心不稳,一直撇着。

就这样,明明打着伞,却还是淋湿了半边身子。

他收了伞,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手里拿的那把伞,是我的。

他是去给我,送伞了。

我把电脑搁在他窗台上,扑到他身上,忽然好想哭。

小时候,我妈一般会接送我们上下学,但农忙的时候,全家都很忙,我和植子经过我妈的批准,那段时间放学后,都自己回家。

一个夏天的傍晚,放学后忽然下起了暴雨,我和植子都没带伞,站在校门口,都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后来,邻居家的阿姨过来接植子的同学,就借了我们一把伞,我们就这样挨在一起,打着一顶伞,回到了家,那时候,我们个头小,一把伞足以遮住我们两个人。

但是到家才发现,我爸已经出去接我们了,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因为雨太大,雨衣根本穿不住,但他摸了摸植子之后,由衷地高兴,一直重复着:你们没淋湿就好。

只要我们没淋湿,就算他湿透了,也没什么关系。

胡南实放下伞,拍了拍我说:“元尹,你先放开,我全身都湿透了。”

“我知道。”

“那快松开,别把你也弄湿了。”

“胡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傻孩子,怎么还哭上了?这伞本来就是你的啊,要谢,也是我谢你才是,是我忘了还给你,还让你跑一趟。”他摸了摸我身上的衣服,放心地说,“你没淋湿就好。”

我松开他,摇摇头说:“您赶快进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从中医的角度来说,湿气进入身体,寒邪入侵,我担心他的腰痛,今晚,可能又要加重了。

“没事儿,哪有这么娇弱,你胡老师,还能为国家再健康工作20年呢。”他拍拍瘦弱的胸脯说。

“您说话,要算数的。”

他把伞递给我,拿钥匙开门:“当然,你还怕我早死啊?”

呸呸呸...

他进门之后,把空调开到除湿模式,笑笑说:“我这都是硬病,痛是痛了点,但不伤命的,还能活很久,放心吧。”

“您好好保养,我才能放心啊。”

他烧了一壶水说:“马上就泡脚睡觉,怎么着也要活到我们元尹结婚啊,我还要给你当证婚人呢。”

那我要是一直不结婚,你是不是,就能一直活着,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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