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照顾

按照程英桀的意愿,我载着他来到夜市的烧烤摊,但是我不允许他喝酒,他不允许我吃烧烤,老板拿着菜单,等了我们半天,说:“小店可能不适合招待二位,还是请回吧。”

然后我跟他商量说:“要不去我家吃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元尹,去你家,我没意见,但是,你能换换品种吗?那几个菜,我吃得有点腻。”

真是岂有此理!我允许他带着茧茧,长此以往地在我家蹭饭吃,他竟然还学会挑三拣四了。

我说:“不是我做,去我妈家吃。”

他昨天灌了那么多酒,去我妈那,可以让我妈给他炖点养胃的粥粥汤汤,但这些,我都不会做。

李佐托我照顾他,我也只能,照顾到这份上了。

“这样不好吧?”

“哪里不好?上学的时候,你也没少去我家吃饭啊。”我提醒他说。

他欲言又止地说:“那是以前,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怎么了?长大了,你就不是我朋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家那,街坊邻居的,都认识,我这样过去...”他顿了顿,很艰难地说出口,“他们容易,说三道四。”

“说什么?”

“你是单身女青年,带我这么帅的单身男青年回去,别人会怎么想?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他比划着说。

小的时候,总是渴望变成大人,可时间会告诉我们,终有一天,不必再去模仿大人的模样,因为我们都会成为大人,瞻前顾后的大人。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

他摇摇头说:“我不是在意这些,我是在意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莫名地就很戳泪点,我站起来说:“我这辈子也不一定,会和谁结婚,说就说吧。”

他着急地制止道:“那可不行,我两总不能,都打光棍吧。”

“为什么不行?”

“我们都不结婚,都没有孩子,谁给我们养老?”

“传统!你不知道,中国社会,有养老金,这种福利吗?我们都不结婚,才好呢,这样老了,还能有个照应。”

他终于笑了,说:“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说的话,怎么会没道理呢?

然后,我故意提高音量,催促他:“快走吧,别占着位置,耽误老板做生意。”

老板刚好给我们隔壁桌上了菜,经过的时候,对我微微一笑,表示对我善解人意的感谢,然后在我们走之前,免费送了我一罐雪碧,说:“下次想吃,再来。”

我把雪碧递给程英桀,发动车子。

他晃晃雪碧说:“元尹,真有你的。”

但是,他大概是忘记了,刚刚才剧烈地晃动过罐子,然后一打开,雪碧的液体混杂着气体,喷射而出,我正在倒车,一分散注意力,就撞到了旁边的石墩上,下车一看,又是一道长长的刮痕,我气得大骂:“程英桀,都怪你。”

他委屈道:“这怎么能怪我呢,是你自己倒车技术不行。”

我的确是个不太会倒车的女司机,每次上网看视频学习,一看就会,一练就废。

但这次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是完全有把握把车子倒出来的。

他看了看我车尾伤痕累累的划痕,继续教训我:“我早就跟你说了,要装个倒车影像,你就是不听,技术不行还逞能,再说,这都刮花了,也不差这一道了。”

哼,站着说话不腰疼,装倒车影像,不要钱吗?

我看着划痕,一阵心痛,那道划痕就像划在我身上一样,又深又长。

他终于良心发现,似乎有点过意不去,说:“那要不,我来开吧?”

刚还说自己头疼,需要我接他呢,我怎么放心让他开。

“不用!也不在乎,再多一道。”

在他的指挥下,我终于把车,从宽阔的场地倒出来,他坐上车,忽然问我:“你想请教的问题,请教了吗?”

“什么问题?”我还沉浸在把车倒出来的喜悦中。

“你不是,要请教她,关于法国政体的问题吗?”

那只是我向他打听李佐的消息,胡诌的,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说,他已经知道,我单独见过李佐了。

“嗯,问过了,但是,程英桀,我去找她,就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为了我啊。”他顿了顿,说,“但是,元尹,没用的,她决定了的事,没人改变得了。”

“你试过了?”

“嗯,我跟她说,我可以去法国。”

“那她怎么说?”

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秋风阵阵,吹刮着两旁的樟树,老叶哗哗掉落一地,从马路的这头,飘到马路的那头。

“她说,我要是跟过去,她就跟三毛一样,去流浪。”

李佐的性格,确实和三毛很像,自由洒脱,敢爱敢恨,而她和程英桀的爱情,开始的时候,也像极了三毛和荷西的爱情。

高二结束升高三的时候,程英桀跟李佐说:你可不可以等我5年,5年之后,我就娶你。

李佐笑笑说:你这么小,怎么就想着结婚了?

程英桀就很认真地宣布:因为是你,多早结婚都可以。

但是,之后的几年,程英桀在国内上学赚钱,李佐在国外上学谈恋爱,直到程英桀大四快毕业的时候,才终于等到她回国,也等到了她。

可造化弄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短,比三毛和荷西在一起的时间,还要短得多。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就是李佐生病,李佐和李宥,这姐弟两,在要强这一点上,真的很像。

李佐生病了,就跟程英桀分手,李宥生病了,明明已经扛不下去,却还要一个人死扛到底。

“你那天去送她了吗?”

“去了,但...我没让她看见。”

“什么意思?”

“我坐在车里,看了她,最后一眼。”

虽然他侧着头,但我的余光还是看见了,他眼角滑落的那颗晶莹的泪水,他发现我在看他,赶紧喝了一口雪碧,掩饰刚刚哭过的事实。

这时外面竟然,下起了一阵秋雨,明明早上听广播的时候,说今天是阴天的,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我停下车,等红绿灯的时候,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他终于侧过脸说:“元尹,昨天,我好像在机场,看见任然了。”

虽然任然昨天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在学校,但经过他妈妈确认,他在家。

他是网瘾少年,在家打游戏,应该不会有错。

我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他想了想,说:“有可能,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学校,那我可能是看错了,也许就长得比较像。”

我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长得比较像?长得像任然的?难道是李宥?!

我靠边停车,迫切地问他:“你确定,他和任然长得很像?”

“怎么了?”他帮我打上双跳灯。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距离有点远,没看太清楚,但既然我一开始认为,他是任然,那至少说明,跟他有点像吧,身高身材方面。”

“那你有看清,后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哎,元尹,你到底怎么了?你是在探案吗?”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视线朦朦胧胧,但我的心境,很明朗。

这是个好消息,如果出现的这个人,真的是李宥,只要他在单海,只要我还在这个时空,我一定有机会,再遇到他。

我打上右转向灯,重新发动车子:“程英桀,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也是去送李佐的。”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快到河东村的时候,才忽然开口说:“我觉得有可能,但是他似乎,也跟我一样,就远远地看着,不敢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这就对了,如果他是李宥,回来之后,发现大家都不记得他了,包括李佐,所以他才会偷偷看着她离开。

但是,李宥,我还记得你,你可以来找我啊。

我顺口敷衍他:“有可能,佐姐这么漂亮,可能是暗恋者吧。”

他瞪了我一眼,打开收音机,调大音量,闭上眼睛,就不理我了。

“都快到了,听什么音乐。”我把收音机关掉,说,“我问你个事儿。”

他依旧闭着眼睛,不搭理我。

“佐姐和南羽昆,很熟吗?”

他忽然睁开眼睛,生气地说:“他又去找她了?!”

我没想到,他连一个已婚男人的醋都吃,安抚他说:“不是,就来了一会会儿,送了东西,就走了,一刻都没多待。”

“假惺惺!”他骂了一句,就没再说话,直到下车的时候,才跟我说,“她爸爸当年的案件,是南羽昆爸爸审理的,查封了财产,还要查封房子。”

原来是这样,所以南羽昆,是想补偿李佐,这些年才和她走得那么近吗?

但是我认识的南羽昆,好像从来都不是同情心,这么泛滥的人啊。

我忽然想起来,说:“房子最后不是没查封吗?”

当年,她爸爸出事之后,李宥也确实还是住在那个房子里的。

“那是因为,当时,她大学还没毕业。”他顿了顿,说“这房子本来就不该查封,都什么年代了,还来父债子偿那一套!”

程英桀,你这是双重标准啊,既然鄙夷父债子偿那一套,你对南羽昆,又何尝不是?

李佐爸爸出事那一年,南羽昆还是一个高中生,虽然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讨厌南羽昆了,但对他,也没算不上有什么好感,只是程英桀的反应,确实偏激了。

“他这看起来,也不像是假惺惺吧。”我小声说。

然后,他就更生气了:“元尹,你到底帮谁的啊?”

程英桀,你都快30岁了啊,怎么还跟个小学生似的,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啊。

“帮你帮你,这还用说。”

然后我妈在二楼厨房,探出脑袋,看到程英桀就热情地招呼:“英桀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啊。”

我妈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好客,而且她的大嗓门,吸引了好几个邻居家的阿姨,也从二楼厨房探出脑袋,甚至纷纷下来围观。

我忽然发现,程英桀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因为她们过来之后,普遍的关注焦点,就在程英桀身上,纷纷拉着我妈,东一句西一句:“这是小尹男朋友吧?盘条理顺,长得真帅。还说没有女婿,过不了多久,你就当外婆了,恭喜恭喜啊。”

我一个劲地朝我妈使眼色,但她就是不否认,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喜气洋洋地拉着程英桀进屋,把他安顿在沙发上之后,叮嘱我说:“你陪英桀坐一下,我这就出去买菜。”

她还真的是按照女婿的规格,在招待程英桀啊。

程英桀拉住她说:“阿姨,不用麻烦,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怎么行,你稍微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怎么不行?程英桀一点都不挑食,可比我好养多了。

“妈,真的不用,他昨晚喝多了,你给他熬个粥,养养胃就行。”

然后我妈就坐到他旁边,拉着他的手,心疼地说:“做生意就是不容易,但也得注意身体才是啊。”

我揭穿他:“他喝多,跟生意没有关系。”

然后我妈就说:“下次少喝点,这么年轻,可不能把身体弄坏了。”

要是我爸喝多了回来,她可不是这么温柔而又善解人意的,她只会嫌弃地把他丢在沙发上,然后任其自生自灭,最多给他盖上一床被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我妈真的特别不喜欢我爸喝醉酒,所以这几年,我爸都很少出去喝酒了。

程英桀看了看我,心口不一地答应:“下次一定注意。”

然后我妈就把电视遥控器交到我手上,细细交待我说:“照顾好英桀,茶几上有红糖姜茶,先给他泡一杯,水先烧开,再凉一凉,到80摄氏度的时候再泡,我上去先熬粥。”特别暖心。

程英桀估计被她亲妈都没这么善待过,特别感动地说:“谢谢阿姨,有您这样的妈妈,真幸福。”

幸福个屁,我妈是把你当女婿了啊,当妈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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