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渣男

昨天,虽然我当即就答应江小白,放他一马,但下课后,他还是跟了我一路,念念叨叨,说要请求原谅。

一直到办公室门口,我再次跟他强调,吃薯片打红五,我都已经不追究了,只要他不要再有下次就行。

他说,他可以对着圣师孔子发誓,如果还有下次,不用我说,他自行了断。

我说,自我了断,倒是不必。

我怕担责。

这样说过之后,这事儿在我这儿,也就算翻篇了。

但没想到,第二天他竟然,还带着任然来我办公室,说要负荆请罪。

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好英语组的一个老师来找我,姓葛,是个年轻的准妈妈,她马上要请产假了,预产期就在下周。

学校的老师都知道,我曾经是个助产士,每个人怀孕了,都喜欢来我这,开个茶话会。

其实,我也没怀过孕,论经验,说不定还不如生过二胎的老师,我能提供的,也就是一些孕期保健。

但葛老师只想知道,顺产的感受,这可难倒我了。

我想了想,问她:“你知道《桃花源记》吗?”

她茫然地点点头。

她听完之后,似懂非懂,这时江小白和任然刚好进来,她忽然豁然开朗,说:“元尹,我懂了,谢谢你。”然后红着脸,离开我办公室。

她走后,任然就对着墙壁笑,从偷笑变成大笑,直到笑得停不下来,只能捶墙壁。

江小白一脸嫌弃地撇了他一眼,问我:“他在笑什么?”

我也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难道我刚刚说的顺产的过程,他也听懂了,可是我,明明说得那么隐晦。

江小白把他拽过来,接下来把带来的一只红苹果,放到我桌子上说:“元老师,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任然好不容易停下来,憋笑说:“元老师,我觉得,你有渣男的潜质。”

然后,江小白就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连平时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也瞪得终于能看见眼珠子了。

我绞尽脑汁,渣男是什么意思?2013好像没这种说法,不过,他能当面这么说我,我想,至少应该不是什么坏词吧。

我对他报以一个微笑,跟江小白说:“不用了,这事儿,我们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嘛。”

“元老师,小白的事说清楚了,但我还没正式跟您道过歉。”任然挤开江小白,顿了顿,把一袋糖炒栗子,放在我桌子上,说,“我来学校的路上买的,对不起,元老师,我错了,还有,谢谢你,把我保释出来。”

昨天,发现任然逃课之后,我第一时间查监控询问同学,同学说他早上是来过学校的。

江小白说,大课间之后,就没看见他了,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只是去上厕所了,没想到,之后他就一直没再回来,监控显示,也是从大课间开始,人就不见了。

学生的安全问题是大事,我找了好几个学生,找遍了整个校园,也没找到,我意识到,情况可能比我想的要糟糕,他可能已经出校门了。

然后,我立即去门卫室,调了监控,这家伙不仅胆子大,而且还有勇有谋,伪造了我签字的请假单,因为字迹模仿得难辨真伪,连严谨的王叔,也没有丝毫的怀疑,放他出去了。

出了校门,找起来,就更麻烦了。

我真的都快急疯了,我之前竟然还会怀疑,他就是李宥,真是太天真了,李宥上学的时候,是极其自律,恪守校纪校规的,根本不可能做出那么出格的事。

程英桀虽然也逃课,但他一定会跟身边的同学说,他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尽量不让老师担心。

但是他呢,毫无预兆地消失不见,要是再找不到,后续出点什么事,就是重大安全事故,我正打算报警,这时他妈妈终于回电话过来了,说他没事很安全,就是逃回家,打游戏去了。

我就像一只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松懈下来,但同时又十分窝火,我们一群人为了他,在秋天里汗流浃背,他倒是心安理得。

我让找他的学生都回去上课,摊倒在校门的石阶上,故作镇定地说:“人没事就好。”

然后他妈妈就一直道歉,说任然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就有网瘾,因为家里没人管他,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本来以为上了高中,长大了懂事了,不会再这么任性了,没想到都这么大了,还犯老毛病,说着说着就开始哭,最后还放狠话说,回家一定打断他的腿。

我劝她说:“网瘾这个问题,既然由来已经,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下次有机会,我们好好坐下来,一起探讨。”

她连声感谢说:“期中考试之后,有一段时间,是淡季,我回趟单海,但是家长会,怕是赶不上了,元老师,到时候,你一定来家里,我们一起吃个饭。”

我也正有此意。

不过,任然逃课出校门这事,是大事,回来之后,德育处态度很坚决,必须处分,以儆效尤。

虽然我也很生气,恨不得德育处把他当做鸡杀了儆猴,但是,如果如他妈妈所说,任然有严重的网瘾,我担心处分,会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他的叛逆,亦或适得其反。

郭老师是个很温和的领导,准了我的保释,允许我把任然带回去教育,但最后,他叮嘱我说:“元老师,对学生可以宽容,但不能溺爱。”

我说:“我知道。”

我把任然带回来之后,把他带到五洲湖边,天气渐凉,五洲湖里的王八,也呆头呆脑,动作缓慢起来。

我竟然有些紧张,这是我当老师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教育学生,任然的个头很高,按照李宥的身高,他应该有1.83M。

我跟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是90度仰头,以前像程英桀和李宥,这样身高的学生,在全校都不多见,而现在班级里的男生,好多都是这样的身高,我这个身高不足1.6M的女老师,不禁感叹,现在的00后,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啊。

因为他过于高大,在他面前,我觉得自己很渺小,虽然在批评的过程中,我一直故作镇定,但内心却一直颤颤巍巍,他是网瘾少年啊,万一一时间情绪上来,把我打了,我都没处喊冤。

后来,宋沓跟我说,他经过的时候,看到我们两,还以为我才是挨训的学生呢,而且画面异常地和谐。

我的确很喜欢糖炒栗子,但我从没特意跟别人说起过,我喜欢,连程英桀也没有。

唯一一次主动说起,是李宥跟我说,吃甜的心情会变好时,我想让他少吃点巧克力,就跟他说,糖炒栗子也不错,甜而不腻。

我劝自己,也许,他只是碰巧,一份糖炒栗子而已,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但是收到这份糖炒栗子,让我相信,我完全多虑了,虽然他是网瘾少年,但他也是个温柔的大男孩,别说出手打老师了,就连顶撞老师,我想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我说:“谢谢,糖炒栗子我很喜欢,就留下了,但我保释你,不是为了要感谢的。”

他给我剥了一只栗子,递给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麻烦你了。”

然后,江小白就把他的苹果拿到我面前,像个争宠的妃子说:“那我的苹果呢?”

任然帮我拒绝道:“跟你说了,元老师不喜欢苹果。”

我对苹果,其实谈不上喜欢或者是不喜欢。

只是小时候,我妈十分信奉“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非得每天逼我吃一个,吃得有点多,所以偶尔,我也会把家里带来的苹果分给程英桀,给安冉,给省省吃,但上班之后就很少吃了,所以现在其实,也不抗拒。

我说:“有点大,要不,我们一人一半吧。”

江小白欣然接受这个建议,但当我洗好苹果,去找小刀的时候,发现我放在办公室的水果刀,好像被地理组的一个老师借走了。

“没关系,元老师,你吃完剩半个给我就行,我不嫌弃。”江小白半开玩笑地说。

“我来吧!”我还没反应过来,任然就把我的苹果,一分为二了。

用的是徒手掰苹果的手法,这么大的苹果,随着清脆的“咔嚓”一声响,就平均分成了两半,比用水果刀切的还有美感,整齐又不过分整齐。

这项技能,我只看李宥施展过,那天我在学校泳池落水,医务室挂完水之后,程英桀拿着我的苹果,说我吃完剩一半给他,李宥就是这么干净利落地帮我们掰开那只苹果的。

江小白看得目瞪口呆说:“任然,好腕力啊。”

他拍拍手说:“这很简单,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然后江小白就顾不上吃苹果了,只想学习徒手掰苹果的技能。

这时,我的手机亮了,是程英桀发来的消息:元尹,给你个机会,来接我下班,头疼,开不了车。

我边整理东西边打发他们说:“吃完苹果,赶紧回教室自习,我要先走了。”

“去哪?”任然趴在我办公桌的挡板上问。

“接老程下班。”

他忽然压住我正想拿的备课本,愤愤道:“他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还需要你接他下班?”

我问他:“那你还有事吗?”

他想了想,说:“我有两道题不会,想问你。”

“着急吗?老程今天心情不好。”

他迟疑了一会儿,把手从我备课本上移开,说:“那倒也...不是很着急。”

昨天晚上,程英桀一个人在酒吧,几乎把酒吧里的酒,都点了个遍,最后也没喝醉,我去接他的时候,他气得痛哭:“为什么我喝了这么多,还没醉?!这卖得,都是假酒吗?”

原来,酒量好,也没什么好的,最后他都吐得肝肠寸断了,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他说,他是从李佐上飞机之后,开始喝的,一直喝到深夜,李佐是早上10点的飞机,这么算,他已经喝了,超过12个小时了。

我怕他出事,最后还是带他去急诊挂了水。

昨天晚上,就这么一直折腾到凌晨,我怕影响茧茧休息,直接把他拖回家,扔在沙发上。

出门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今天在家休息。

没想到,他还是来公司了,我过去接他下班的时候,前台的妹妹凑过来,偷偷告诉我说:“老板娘,老板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还一直干活,搬东西接客户做策划,一刻都没休息过,他这样,真的没事吗?”

虽然他们认定我是老板娘,虽然我真的不是什么老板娘,但这程英桀,我还是得管。

这家伙真的是不要命了,昨天晚上喝这么多,本来就伤身,今天还这么折腾,我都怀疑他不把自己折磨进医院,是不罢休了。

“程英桀,你可以下班了吗?”

“不行,我要把这个做完。”

我过去看了一下他的电脑屏幕说:“这个,你交给美工做就行了。”

旁边的美工,配合地点点头,表示愿意代劳。

我知道,他就是想把自己弄得很忙,然后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李佐,但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我自己做。”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他旁边坐下来:“行,那我等你做完。”

但是,他做完之后,又说要给客户打电话,我按住他的电话机,说:“程英桀,做生意,也不是你这个做法的。生意生意,顾名思义...就是生活的意义,你再这样下去,身体都垮了,什么生意都做不成。”

他扯开我的手说:“那最好,什么都不用想了。”

这家伙竟然还学会自暴自弃了,但李佐都走了,自暴自弃给谁看,我假装生气地拎起包就走:“随便你,那我走了。”

他看我要走,又不甘心:“去哪?”

“找任然!”

他愣了愣说:“元尹,你怎么跟渣男一样。”

我忽然觉得,“渣男”应该不是个什么好词,随即拿出手机,一百度,气得我真的想丢下他,自己走。

“他有问题问我,你又不跟我走,我还在这干嘛?”

然后他终于,放下电话,说:“那走吧,带我去夜市,吃烧烤。”

我气不过:“那我还是渣男吗?”

他坐上我的车,闷声说:“你不是,我才是。”

我心里一怔,此时,我倒是希望,他是渣男,这样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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