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重返普罗旺斯

我一边翻阅李宥曾经翻阅过的那本《重返普罗旺斯》,一边问她:“佐姐,你也喜欢看普罗旺斯啊?”

她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说:“你喜欢的话,送你了。”

我试探着问她:“你看过吗?”

她摇摇头:“没有,我不喜欢看这些,看风景,我还是喜欢身临其境,在书上看,没什么感觉。”

“这样啊,那当时...你为什么会买它回来?”

她想了想,有点苦恼地说:“不喜欢的东西,照理说,我应该是不会买的,也不知道,当时我到底怎么想的。”

她不喜欢,可是李宥喜欢。

他说,他很喜欢这套书,因为在书里,能看到远方的世界,因为高中时代的他,还没有机会像李佐一样,到外面身临其境地看风景。

所以,我坚信,书一定是李宥买的。

而在这个世界上,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就有一个人,明明在我看来,他就是李宥,可除了我,所有人都说,他是任然。

而偏偏,在我第二次经历的高中时代,我认识了任然,我知道,任然这个人,是存在的。

如果,他是李宥,那任然又去哪了?

我越想越糊涂,好像任凭我怎么想,这个世界上,就是消失了一个人,要么是李宥要么是任然。

十佳那天,程英桀和李佐走后,任然还是久久不愿离去,站在原地望着李佐的背影发呆,那个眼神,有不舍有隐忍,但更多的是不能言说的小心翼翼。

除非他和程英桀一样,也喜欢李佐,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他对第一次见面的李佐,会如此这般。

但按照他们现在的年龄差,李佐比任然大了足足16岁,虽然32岁的李佐,还是很知性很漂亮,但这种可能性,显然不大。

我问他:“任然,你要回教室拿东西吗?”

他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说:“要的。”

我说:“我陪你吧。”

他摇摇头说:“不用,元老师,你也早点回去吧。”

“一起走吧,我也正好有事跟你说。”我坚持道。

这天值班的门卫,肯定又是王叔,这个时间,高三的第四节晚自修才刚刚开始,他就把路上的草坪灯,全都切断了。

只剩下零星的几盏悬挂在高处的路灯,灯光昏暗,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那个挺拔的背影,那个正义凛然的走路姿势,实在和李宥太像了。

再加上,他见到李佐的反应,如果不是李宥,他的种种表现,实在太匪夷所思。

我试着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喊了一声:“李宥。”

真的很轻,轻到可能只有我自己听得见,但是他回头了,如果不是出于听到自己名字的条件反射,他又怎么会,如此敏感。

我走到他跟前,抬头想跟他对质,他却避开我的目光说:“元老师,你的学长,叫李宥吧?”

我质问他:“我喊这么轻,你怎么听见的?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在叫他?”

他避重就轻,说:“你应该很喜欢他吧。”

“我喜不喜欢他,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么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不是他?

但是,话到嘴边,我还是没能问出口,关键时刻,我总是这么轴。

就算他是我学生,就算他不是李宥,问问又能怎么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早就不差这一句了。

这时,后面突然一束光照过来,形成一缕金灿灿的光通道,像极了丁达尔现象的光。

然后,他拉起我就跑,可能是年纪上来了,我现在的体力,大不如前,本来跑步就不行,现在更不行,没跑出多远,就胸闷得快晕过去。

但我们越跑,后面的老师就追得越紧,他就拉着我跑得越快,我喘着粗气问他:“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跑?”

他拽着我,边跑边说:“德育处在抓早恋。”

历史是惊人地相似,一如那天,我们吃完火锅回来,经过宗文教学楼底层车库的时候,一束手电的光照过来,李宥拉起我,就满校园跑,我问他为什么要跑,他说,政教处在抓早恋。

但是,我现在是老师啊,就算抓早恋,也是我去抓,我跑什么?

“那关我们什么事?!”

我这一吼,他终于停下来,然后德育处的老师,也就追上了我们。

这个德育处的老师,就是当年追着我和李宥,跑了一路的老师,姓郭,物理老师,现在主管我们高一年级的德育工作,他提起灯,灯光照在我脸上,我眼睛怕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他照了照我们,仔细审视过后,惊愕地高呼:“元老师,怎么是你?”

时隔多年,他的身材,更加的发福,但体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那你跑什么啊?”他不解地问。

任然这才松开我的手,说:“我怕教室门关了,赶着回去拿作业,元老师怕我一个人回去不安全,陪我一起回去。”

他这样一解释,尴尬的就是郭老师了,他把手电的灯关掉,抱歉地说:“我还以为...是学生早恋呢,不好意思啊,元老师,你对学生...真好。”

“郭老师,没...没关系,您辛苦了。”

“没关系,元老师长得年轻,您看错,也很正常。”

任然说起谎来,风轻云淡波澜不惊的样子,的确不像是李宥。

但我仔细思量过后,似乎有一种感觉,大多时候,他都像李宥,偶尔不像的时候,倒更像是在演,故意演得不像他。

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种感觉。

我陪他拿了作业,送他到校门口,最后问他:“任然,你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怎么了?”

“她回来了,跟我说一声,我想去你家家访。”

知子莫若母,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任然,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问他妈妈。

但他妈妈很忙,即便是上次他受伤,她也才回来陪了两个晚上,他一出院,她就回去了。

后来,我也曾试着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她每次都很忙,没说两句,就得挂掉,这样几次下来,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打听到。

他算了算时间,说:“期中考试之后,不是马上就家长会了吗?”

“那她家长会,能回来吗?”

“不能。”

我故意激他:“你不会是怕自己成绩不好,不敢让她来吧?”

“当然不是。”

虽然胡南实最近一直在夸他,很多任课老师也纷纷反映,任然的作业很好,每一份作业,都是用钢笔写的,看着像艺术品,而且正确率很高。

但他之前的成绩确实不尽人意,实践是检验真理性的唯一标准,他到底有多少水平,还得看期中考试。

“不是什么?不是成绩不好,还是,不是不敢让她来?”

他就咧着嘴,说:“我妈做饭很好吃,等她回来,我就告诉你,你还是来我家,家访吧。”

他对我的家访,似乎一点都不排斥,坦荡得根本不像一个成绩总是扑街的后进生。

我挥挥手说:“行,那回去小心点。”

“好,你也是。”他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补了一句,“元老师,再见。”

“嗯,明天见,今天...唱得很好。”

灯光下,他忽然绽开一个盛大的笑容:“你喜欢就好。”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断章取义,但他这样说,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这首歌,是专门为了,唱给我听一样。

我还记得,丁达尔现象那天,李宥穿了一件粉色的T恤,我说:李宥,你穿粉色很好看。

他也是这么说的:你喜欢就好。

后来,程英桀告诉我,李宥在丁达尔现象的前一天,曾问过他,我喜欢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口味,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我喜欢就好。

如果我喜欢,你就能是李宥,就好了。

我把书关上,说:“那谢谢佐姐,我就不客气了,我真的很喜欢这套书。”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她说“你喜欢就好”的眼神,跟李宥跟任然,几乎是如出一辙,清澈温柔,真诚得过分。

“我给你找个袋子装起来吧。”她从抽屉里,随便抽了一个袋子,是一个服装包装袋,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牌子,但看得出来,一定不便宜,然后一边帮我装书一边跟我说,“这书放我这,也是积灰,元尹,我得谢谢你带走它,谢谢你喜欢它,这样,我就不算白买。”

她还没把书装完,门铃就响了,我说:“我去开吧。”

但我一打开门,我的脑子似乎被电击一般,瞬间失灵,来找李佐的,竟然是南羽昆。

“元尹,谁来了?”

半晌,我才反应过来:“是...是南羽昆。”

南羽昆撞开我,拎着大包小包进门:“你撞见鬼了?”

对啊,你就是那只鬼啊。

正常的时空里,南羽昆的确认识李佐,因为他是李宥的朋友,因为李宥的关系,他才认识了李佐,但是在这个时空里,根本就没有李宥,我想不到,南羽昆和李佐的交集,到底在哪里。

而且,他拎进来的那些东西,铁皮石斛、燕窝,都是一些滋补的药品,而且是适合大病初愈病人服用的,提高免疫力的滋补品。

显然他知道,李佐病了。

但李佐的病,连程英桀都隐瞒了,南羽昆和她,到底什么关系,他能连这些,都知道?

“昆昆来了,坐吧。”

她叫他昆昆?只有李宥才这么叫他,难道在这个时空里,李佐直接取代了李宥,和南羽昆成为朋友了?

不可能,他们差了三届,南羽昆上高中的时候,李佐就已经在法国了,这一点,我和程英桀确认过,不会有错。

“佐姐,我不坐了,上班期间,偷跑出来的,要是被老爷子发现,又得抓着这个事,大做文章了。”他把那些东西都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慌慌张张地交待李佐说,“这些都是我托朋友,从马来西亚带来的,食用方法都写在上面了,你一定要记得吃,对你身体有帮助。”

当李佐急急忙忙追出来的时候,南羽昆已经坐电梯下去了。

这样的南羽昆,还蛮可爱的,任他平时再怎么傲娇,再怎么爱摆谱,再怎么张牙舞爪,到了他爸爸面前,还得是一只乖乖听话的小绵羊,偶尔翘个班,还吓成这样。

南羽昆走后,李佐把整理好的那叠书,交到我手上,我接过书的时候,感觉到的是,沉甸甸的分量,还有上面残存着的李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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