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车子进入地下车库,停好车,程英桀忽然跟我说:“元尹,其实我也挺想考研究生的。”

如果不是因为李佐,程英桀当年大学毕业,就应该直接读研了,因为那时,他的保研名额,都已经下来了。

但他不想让李佐等太久,于是放弃了。

我揶揄他说:“除非你也跟滕蔓一样,当全职太太。”

程英桀撇了我一眼,说:“我认真的。”

我看他确实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也很认真地问他:“那你舍得,把你那些生意都丢掉吗?”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随手扔进电梯门口的垃圾箱,说:“真要决定了,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其实,刚刚被滕蔓说的,我也有点心动,但上全日制的研究生就要辞职,就目前而言,我的工作,依然是我唯一的谋生手段,我不能失去它。

但程英桀不一样,他是富二代,并不缺钱,而且他有前科。

5年前,因为李佐的离开,上海的咨询公司,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这就决定了?”

“没有,我也就说说而已,年纪大了,冲动不起来。”他苦笑着说。

所以,他是为年轻时的冲动,后悔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感叹道:“我只是,挺佩服蔓姐的。”

嗯,我也是。

滕蔓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说结婚就结婚,说辞职就辞职,说考研究生就去考了。

程英桀说,他就是说说而已。

而我,最多就只是想想而已。

我们一下电梯,竟看到任然就站在我家门口,靠在门上,快睡着了,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程英桀过去摇醒他,动作很粗暴,并且粗暴地说:“你怎么又来了?你元老师现在没生病吧,放学你不回家,站这干嘛?”

程英桀这货,这样对一个小孩,也不怕吓着小孩,我拉开他,问任然:“找我有事吗?不是知道密码吗?怎么不进去等我?”

然后程英桀就把我拉到一边,兴师问罪道:“他还知道密码?你怎么能随便把家里的密码,告诉别人。”

“他自己猜的。”我小声回他。

况且,他又不是别人,他是我学生,难道还能对我不利?

“老程,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找他?”

我两一致惊愕,这么晚了,任然竟然,来找程英桀?

我最近在看,小雅推荐我的,关于青少年情感观的书,于是控制不住地在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些诡异的画面。

那天,他在车上眉眼含情地对程英桀说:我就是希望你幸福。

还有那天,他在我家忽然凑上程英桀说: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程英桀,也吓得躲到我身后,悻悻地问:“找我?什么事?”

我尽量保持冷静,表示我的理解和尊重,开门进去,请他两进来:“进来说吧。”

然后,任然从书包里拿出两张票,其中一张给了程英桀,邀请道:“明晚,学校的十佳,你有空的话,就来。”另一张给了我。

我扫了一眼票面,上面印的是:单海中学第23届校园十佳歌手亲友团票。

时间过得好快,好像程英桀和李宥站在那个舞台上,唱《下一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就12年了。

任然参加比赛,我是知道的,一开始,江小白还嘲笑他,说他明明五音不全,还去参加什么唱歌比赛。

但是,他竟然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还就真进了总决赛,同学们包括我,都觉得,评委们可能,看的是脸,而不是唱功。

毕竟如果我是评委,光看这张脸,我也让他进决赛。

可是,亲友团票,才两张,他可以给茧茧,给江小白,或者给邢冰乐都行,他为什么要给我和程英桀,两个“老年人”?

我是他班主任,他请我看,还能理解,可是程英桀,又是凭什么?

程英桀问他:“你就为这事儿?在这...等我这么久?”

“嗯...也没多久,我也刚放学。”

程英桀愣了愣,说:“我就不去了,我回去给茧茧吧,她喜欢看你,我让她去。”

他拦住程英桀,急得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去?”

“我年纪大了...”

“年纪大,怎么了?”

我忽然觉得形势很严峻,也更加担心程英桀,看来,任然真的...喜欢年纪大的。

“年纪...以后,只会越来越大。”他补充道。

靠!所以,他还是在嫌弃,我们年纪大?

我说:“任然,我到时候,把办公室窗户打开,你唱的时候,大点声,我能听见,把票留给你同学吧。”

他忽然跟我说:“元老师,我想好了,我参加化学竞赛。”

我上次向他转达了胡南实想让他参加化学竞赛的意思。

他说,他想想看。

我应允了。

其实,对于任然来说,这么好的机会,确实应该牢牢抓住才是,以前程英桀是考虑到各学科的平衡,不想分散精力才放弃的。

他的成绩都这样了,还需要考虑什么?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竟然还学会,用这个来跟我谈条件了。

我知道,胡南实很惜才,为了我敬爱的老胡,我说:“行,我去。”

程英桀看我妥协了,有点为难地说:“明天,我可能真的去不了,我有事。”

我帮他跟任然解释说:“老程生意忙,你理解一下。”

程英桀却毫不掩饰地坦白道:“不是生意,我...前女友回来了。”

李佐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我正想问他,你不是说,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了吗?又怎么知道,她回来了?

任然竟然比我还激动,扶着他的肩膀问:“真的?”

我以为按照他的性格,接下来他肯定会说:前女友回来了,关你屁事。

但是他竟然欣喜若狂地说:“太好了!”

程英桀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他:“好在哪里?”

“好在...你们,可以一起来看啊。”

他是真的傻吗?都说了是前女友了,还一起来看。

程英桀竟然还心平气和地提醒他:“票只有一张。”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能带她来,这个我来安排。”

程英桀看向我,我知道,他应该和我想的一样,任然似乎对李佐,有一种很不一般的感情。

但明明,他连李佐的面,都没见过,他为什么那么希望,李佐能来?

我的那种感觉,再一次强烈起来,除非他是李宥,李佐是他姐姐,这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任然,你有姐姐吗?”

“有!”

但是,我仔细看过他的档案,他没有。

“我有...一个堂姐。”他补充道。

我说:“你跟你姐姐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程英桀把票揣进口袋,又开始催促着打发他:“那你赶紧走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就望着我,卑微地问:“元老师,我可不可以,在你这,借宿一宿?”

程英桀立马替我拒绝:“不行!上次不是住过了吗?怎么?还住出感情来了?”

我以为他的脸皮和程英桀一样厚,没想到,但他竟然被程英桀说得脸红起来:“不是...我找不到钥匙了,家里进不去。”

任然的父母,和程英桀的父母一样,常年在外做生意,偶尔回家,上初中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住。

这时,茧茧正好刷了指纹开门进来,看到任然吓了一跳,赶紧跑回家,加了一件长外套回来。

“任然,你...你怎么会在,我元尹姐姐家?”

茧茧在家的时候,都喊我姐姐,只有在学校,她才会一本正经地叫我元老师,这也是程英桀要求的,两个称呼,我现在听着都挺习惯。

我说:“他找不到钥匙了,今晚在这住一晚。”

然后程英桀就挥挥手,打发茧茧说:“你回去,早点睡,我今晚,也住这。”

茧茧偶尔也不听程英桀的,直接往我房间跑:“那我也要住这。”

所以,我和茧茧睡卧室,他两依旧在客厅打地铺,这兄妹两,也真的是,这么大的房子不住,非得挤在我这个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

茧茧躺在我身旁,辗转反侧,我知道,她一直没睡着。

其实我也睡不着,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痛苦自责的达子,还有梁江叔远那两句触目惊心的话。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达子,应该知道点什么,他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意告诉我。

斯人已逝,确实不应该再去打扰她,但如果她真的遭受了什么,难道不应该还事件一个最起码的真相吗?

“元尹姐姐。”

“嗯?”

“你睡了吗?”

“嗯。”

我都说我睡了,但她还是执着地要求:“既然你没睡,那我们聊聊吧。”

“不行,你明天要上学,赶紧睡。”

“那我就问,一个问题。”

“非问不可?”

“非问不可。”

我妥协:“问吧。”

“元尹姐姐,你真的,不觉得任然,变了吗?”

“茧茧。”

“嗯?”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世间万事万物,都是不断运动变化的,任然也是。”

“哦,好像有道理,那明天我查查,这个赫拉克利特。”过了一会儿,她又侧过身来说,“可是,元尹姐姐,运动变化,也是有规律的,不是吗?他的这个变化,是不是有点偏离规律了,不按规律办事,这很危险。”

我坚持原则,说:“说好一个问题的,这是第二个了。”

“哼!”

茧茧没有得到答案,有点闹脾气,但很快就睡去了。

其实,不是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我越是思考答案,就越睡不着,而且很无力,连呼吸也懒得数,干脆起来,想倒杯水喝。

晚上的月光很亮,我怕开灯会吵醒已经睡着的茧茧,还有客厅里的程英桀和任然,就轻手轻脚地借着这柔和的月光扶着墙出来。

然后朦朦胧胧地竟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客厅的那面落地镜前面,一动不动。

夜半照镜子的那种鬼故事,在这种场景下,我能信手捏来,然后把自己吓得半死。

虽然,我信仰马克思主义,也崇尚唯物主义,但是那个东西,实在太诡异了,黑暗里,我能想象,它七窍流血,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也许还有尖尖的獠牙...

然后,“那个东西”忽然触碰到我,把我一把拉过去,捂住我嘴巴,用低沉的声音说:“别喊,是我。”

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悉?我凑近一看,竟然是程英桀。

我挣开他:“你干嘛,大半夜的,想吓死谁?”

他把我拉近浴室,关上门,又紧张又难以启齿地,告诉我说:“我睡不着。”

我忍不住笑了,原来,程英桀也会有睡不着的时候。

“睡不着,照镜子,就能睡着啊?”

他看着我浴室里的镜子,说:“能...也许我能把自己帅晕呢?”

现在,我只想把他打晕。

但无论他怎么掩饰,他睡不着的原因,我也能猜到一二。

“程英桀,你明天真的要去见她吗?”

他口是心非地说:“谁说我要去?”

那又是谁,刚刚拒绝了任然,说明天晚上有事,还抑制不住地欣喜,说自己前女友回来了。

虽然,我讨厌电视剧里那种,和前女友,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但程英桀这样,就是莫名地让人很心疼。

他忽然背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垂下眼睛,说:“元尹,这么多年,我唯一坚持的事,就是喜欢她,可是...”

可是当年,她抛弃了他。

“想哭就哭吧,别端着。”

他应该是想哭的,但是任然,忽然就在外面,急促地拍浴室门,程英桀一开门,红着眼睛,怒视他:“干嘛?”

“上...上厕所。”

他撞开他,回客厅,任然追着他问:“你们两,一起在厕所,是要干嘛?”

程英桀想了想说:“议事!”

“那我,是不是坏你们事了?”

程英桀躺回地上,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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