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先苦后甜和忆苦思甜

味觉,好像是会习惯的,我现在喝宋沓给我泡的决明子加莲子心的茶,已经不觉得有多苦了,有时候甚至还能喝出一点甘甜的味道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先苦后甜吧。

胡南实常说,学习虽然很辛苦,但现在的苦,是为了以后能过上轻松的生活,先苦后甜嘛。

在那些漫长重复又枯燥的日子里,我和很多同学一样,对胡南实“先苦后甜”的理论,深信不疑,然后咬咬牙,三年真的就这样过去了。

但现在回来想起来,高中的那三年,好像也没那么苦,反而想着想着,还觉着有点甜。

这大概又是,另一种境界,先苦后甜,方能忆苦思甜。

上周五,我上完课,刚回到办公室,德育处就来电话,让我立刻去求是楼楼下集合,我没有多问,因为电话里传达出的信息,就两个:一急事,二必须见面说。

按照指示,我赶到求是楼楼下的时候,很多老师都已经到了,他们都和我一样,也是班主任。

远远地我就看到求是楼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救护车停在一边,但没有拉警报,只有车顶上的那盏警报灯一直在闪烁,像是在无声的呜咽。

这个时间正直上午第三节课,学生都在教室上课,一路上我都没有遇见一个学生。

那她,又为什么会离开课堂,只身一人,来到求是楼?

我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人已经被搬上了救护车,但从求是楼18楼掉下来,救护车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学校通知我们过来,是需要班主任,来辨认死者的身份,然后通知家长。

好几个年轻的班主任,看过之后,受不了刺激,或晕过去或情绪崩溃,已经被校医扶下去休息了。

这时,有人从后面很轻柔地扶住我的肩膀,我一回头,是胡南实。

胡南实是获过市级功勋班主任称号的,从他参加工作起,他就一直担任班主任,现在都快退休了,还在担任班主任,几十年如一日,一直耕耘在一线。

“看过了,不是你们班的吧?不是,就走吧。”

我本来还能憋住的,可是看到胡南实,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再也忍不住,我把头埋到他的肩膀上,他轻轻地捂住我的眼睛说:“别怕。”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爸带我出去买零食,路上遇见一起车祸,我爸也是这样,捂住我的眼睛说:别怕。

单海中学,很多年纪稍长的老师,都有一种严厉中带着温柔的气质,像长辈一样亲切,亲其师才能信其道,所幸,我遇到的老师,胡南实、宋沓、还有老曹,都是这样的人。

但是现在,我真的不是害怕,自从学医以来,这种血腥的场面,我见得不少了。

我只是悲痛,一朵花的盛开,可能需要很久,但凋零只在一瞬间,我无法接受,一个花季的少女,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因为无法下定论,到底是失足坠楼还是跳楼,学校叫救护车的同时也报了警。

警车过来的时候,也没有拉警报,也只是无声地闪着警报灯。

学生还在上课,不能影响他们,全校有将近5000名学生,警报声一响,势必会引起恐慌。

但其实上,这件事根本无需调查,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学校早在我们这届毕业的时候,就把所有上楼顶的路,都用拉栏杆焊死,超过5层高的窗户,全部锁定,只能开半扇。

我们当时还在惋惜,单海中学的学弟学妹们,再也看不到楼顶的风景了,单海中学可是一个会在楼顶上,培育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有田园情怀的学校,可惜那些花花草草,在我们之后,再也没有看客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学校焊死所有上楼顶的通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要保障学生的安全。

所以,如果不是蓄意为之,谁也不可能从这么小的窗户掉出去。

而学校360度无死角的监控,也证实了这一点,女生身材娇小,就是从求是楼18层走廊尽头的半扇窗户,钻出去的。

但生活到底有多苦,才让她,那么痛苦,也要从这扇小小的窗户钻出去。

达子上节课因为拖堂,接到通知,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最后几个。

他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几乎丧失了行走的能力,两个男老师把他搀扶下来,他跟德育处汇报说,学生是他班上的,叫梁江叔远。

梁江叔远,一个第一时间让人想到,宁静致远的名字,竟然以如此刚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达子班上的学生,我也教得到,但我对这个学生几乎没有印象。

我努力去回忆,她到底是哪个学生,又坐在那一排,哪个座位,想着想着,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好像,就是我在2013年,最后的那个梦里梦到的,楼道里正要涂鸦后来又说程英桀长得像韩国明星的那个女生。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梦,那个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楼道里出现的梁江叔远,穿蓝色衬衣的程英桀,还有我,都是真的。

那梦里的那个我,就是现在的我吗?还是说,我只是在2013年,在一个梦里,看见了未来。

“哎,元尹,你去哪?我跟你,一起走吧。”胡南实担忧地拉住我。

“不了,胡老师,我还有事,你先走。”

我趁警察不注意,冲进警戒线,跑进求是楼,直接上楼道。

其实,这个警戒线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求是楼的老师要出去上课,还是要从警戒线里出来的,而女生的尸体,也早已被搬上了救护车,即便警察看到我进去了,也没有过来拦我。

我已经很久没爬求是楼了,到5楼的时候,腿就已经酸得发麻。

我在梦里遇到梁江叔远的楼道,应该在12层——16层之间,那几层墙上的涂鸦,也是最多的,因为越往上,走的人就越少,那些被称之为秘密的事,也就更多地出现在这几层的墙上。

我终于在15层楼道的那个拐角处找到了一行字迹,很小很密,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很用力地,在跟这个世界告别。

“如果我为他们制造了一道风景线,那我也算死得其所。”落款就是,梁江叔远。

如果我知道,那不是一个梦,我就不该让她回教室,多做几张卷子。

我应该问她,遇到了什么事,我应该陪她聊一聊,我应该尽我所能,给她鼓励和应有的帮助。

也许这样,我就能把她留下了。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

而她这句话,我细细想来,也让人细思极恐。他们是谁?风景线指的又是什么?

最后,事情的调查结果是,女生有抑郁症,学习压力过重,跳楼自杀的。

活着,才有先苦后甜,才能忆苦思甜。

可是,对她来说,无论未来,是苦是甜,她都不会知道了。

虽然学校不存在过错,但还是给了家属一笔的抚慰金,可再多的抚慰金,也抚慰不了,一个生命的消逝,给整个家庭带来难以磨灭的痛苦。

而达子,因为管理疏忽,学生离开课堂,却久久未发现,被停职了。

其实,这件事真的不能怪达子,达子是班主任但也要上课要备课要改作业,不可能一直盯着学生的动态,时时监控。

学校的意思是,这是给社会一个交代,过一段时间,达子就能回来上课了,让他趁这段时间在家好好休养。

达子回家“休养”之后,我就代理了7班的班主任。

事情发生之后,整个7班教室的上空都被巨大的悲伤和阴郁笼罩着,虽然梁江叔远平时总是独来独往,在班级里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但是她走了,每个人都意难平,好多女生上课的时候,眼眶都是通红的。

达子班的课堂氛围一向很好,学生很活跃,一节课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整个课堂都被沉闷笼罩着,再没有往日的思维碰撞和欢声笑语。

我怕这种情绪影响他们太久,下课之后,让两个男生,把靠近门口倒数第二排,梁江叔远那张桌子撤了,其中一个男生嘀咕了一句:“高一7班,从此以后,再也聚不齐了。”

然后,大家的情绪立刻就绷不住了,我也一样。

不是转学,不是辍学,这种永久地离开,太惨痛了。

“报告!”

我刚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苦茶喝完,思绪就被很有力量的一声“报告”打断,抬头望去,办公室门口站的,是任然,这次他站得很笔直,一身的正气。

只是他挺直之后,就显得更高了,蓬松的头发,几乎顶到门框,男孩子高中这几年,是发育的高峰期,我有点担心,他再这样长下去,以后进我办公室,恐怕得低头弯腰了。

不过,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因为我到现在也不能确定,我这样,到底算不算是回归正常的时空了。

如果是,那2013—2018年,我的这5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有了吗?虽然我并不在乎,这5年,但是,李宥呢?他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吗?

还是说,等到下一个契机出现,我还能回到2013,但是这个契机又是什么呢?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我是怎么到2018年的,但始终,也没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招呼他进来,请他坐下,因为他这个个头,站着和我讲话,我仰着脖子,时间久了,怕是会得颈椎病。

“元老师...”

“嗯,什么事?你说。”

他吞吞吐吐了很久,终于开口问我:“你能给我介绍一个...心理老师吗?”

我心里一怔,这几天了解下来,我对学生的基本情况,大致是清楚的,任然是一个很阳光的大男孩,每天99%的时间,都在咧着嘴笑,无忧无虑无烦恼,简直就是程英桀的翻版。

他怎么会有心理问题?除非...他是李宥。

我问他:“你想咨询哪方面?”

“抑郁。”他说完又很着急地跟我解释,“不是,元老师,你别担心,就是...最近发生一些事情,我也想看看。”

因为梁江叔远的事情,好多学生都去学校的心理老师那儿,或者单海人民医院的心理科看过,生怕自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也得了抑郁症,这个我是知道的。

但是,像他这样,正儿八经地过来问我,有没有心理老师介绍的,还是第一个。

我把小雅的联系方式留给他,告诉他有需要,可以找她,但是这个医生,在北京,可能只能电话咨询。

前几天,我刚和小雅联系过,她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去了北京,开了一家个人心理工作室,挂牌咨询,现在也算业内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一个小时动辄就上千的咨询费,还是有很多人会不远万里地,去北京找她做咨询。

早知道,读大学的时候,就该听小雅的,转专业,学心理。

“她是你大学同学吗?”他看着电话号码问我。

我说:“是的,还是室友,但是,报我名字,不打折。”

他笑了笑,把联系方式揣口袋里,准备回教室,我喊住他说:“任然,帮我把这袋垃圾带出去扔一下,好吗?”

他转身回来,毫不犹豫地就把我那袋,快满出去的垃圾,带出去了,一点洁癖也没有。

我明知道,他不是李宥,但就是忍不住,反复地去试探,即便每一次试探的结果,都只能证明,我在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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