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终局

当年的这个时间,我已经去参加艺考集训了,但这个时空里的我,选择留下来,即便当年的那次艺考,是成功的,我想我还是会留下来。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离开,也许是很久之后,也许就在下一刻,但最近我有一种预感,这个日子在无限接近。

上星期,程英桀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反复问他,是不是要骗我陪他去网吧。

他跟我发誓说,没有惊喜,他就倒立吃屎,而且去网吧这种事,我跟着,他才不尽兴。

所以我就破天荒地,做了一回挑战校规校纪的事,晚自修的时候,跟着他逃学跑出学校。

那是我第一次,逃学。

他说他要骑单车载我,我问他去哪,他说城南,城南离单海中学至少10公里,我说还是我载你吧。

程英桀也是第一次,坐我的小毛驴,紧张地问我要头盔,我鄙视完他,还是把我的头盔,让给他了。

其实我平时还是很中规中矩地,尽量按照16岁元尹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所以一般都是骑自行车来学校,只有两次,趁我妈不在家,偷骑了她的电动车出来。

第一次是去找安冉的那次,第二次就是现在,没想到这两次,都派上用场了,第一次载了李宥,第二次驮了程英桀。

我没想到,程英桀不惜带着我逃课,来这么偏远的城南,就是为了带我看一场灯光秀。

因为灯光秀上,有一束五彩的光,从南到北,在湖面上打成一个长长的通道,名为时光隧道。

高一开学,我和程英桀那场相遇的车祸之后,他一直过意不过,觉得是他摔碎了我的手机,非要陪一个给我。

那时的我,刚到这个时空,一心只想回到2013,有口无心地说,我不要手机,我想要时光机。

没想到,他一直都放在心上,一直都记得,快两年了,他还记得。

灯光五彩绚丽,时光隧道随着音乐,不断变换着色彩,这么浪漫的场景,真的太...适合求婚了。

但即便,站在我面前的只是程英桀,他只是单纯地想带我看一场灯光秀,而且我也没能乘着这条“时光隧道”回到那个本该属于我的时空,但我还是感动到想哭。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一脚踩空,就滑下了好几格台阶,我扶他起来的时候,他说他是故意的,就是逗我玩,气得我捶了他好几拳,用的是安冉教的专业拳法,直拳摆拳勾拳组合拳。

但是第二天来上学的时候,他的脚就肿了,黑紫黑紫的。

我去小卖铺给他买了哈密瓜味的棒冰敷上,他说这样太奢侈了,非要舔两口再敷,把我气笑。

程英桀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对我对身边的朋友,都很大方,但其实有的时候,他挺抠的。

因为程英桀受伤,胡南实高抬贵手,放过了我们,没有再和我们计较逃课的事情,不然我们肯定逃不掉罚扫一星期的悲惨命运。

我不得不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但仔细想想,他好像也不会那么蠢,万一摔得不好,真摔残了呢?

之后的几天,李宥就把自己的自行车装上了后座,每天背着他上车下车,然后放在后座,上学放学。

李宥和程英桀,其实完全是两个风格,一个阳光一个内敛,一个喜动一个爱静,但他们还是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他们之间,大概就是那种“君子和而不同”的交情,这让我更加确信,在李宥的心里,是很珍惜程英桀的。

两年前,我离开2013的时候,李宥对程英桀说的那些话,一定有他迫不得已的难处。

“程英桀,你再帮我看一下这题。”

因为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最近的周末,我几乎都泡在程英桀家里,因为平时除了上课,只能疲于应付作业,只有周末的时候,我才有时间,把一个星期积累下来的那些疑难杂症,一次性弄懂。

二模之后,我就没再找李宥问过问题了,程英桀也不让我去找他,不懂的题,他都尽量耐着性子,慢慢跟我讲,也不会骂我脑子不开窍,因为现在李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关键,我们都尽量不去打扰他。

他把我的作业本推回来,打发我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明天再讲,程老师累了,今天就到这了。”

我死缠烂打:“就一题,再讲一题。”

当他给我讲完最后一题,我整理书包出门的时候,一开门,门外竟站着李宥的妈妈,正准备敲门。

其实李宥妈妈很漂亮,只是那天,她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我没有看清,李佐也完全遗传到了这种知性的漂亮。

今天她还化了很精致的妆,头发也梳得很整齐,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一双细跟的高跟鞋,隆重得像是为了庆祝什么仪式,但神情却充满了紧张不安。

我正打算替程英桀请她进来,她先开口问我:“宥宥在你们这吗?”

程英桀出来,说:“阿姨,他没在,他没在家复习吗?”

她摇摇头,变得愈发地不安:“阿桀,你出去找找他,好不好?我怕他出事。”

程英桀看了看我,握住她的手:“阿姨,你先别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她目光游离,欲言又止:“李立忠昨天被检察院带走了,我没告诉宥宥,我刚刚就...刚进厨房,想给他煎个牛排,没想到,检察院又打来电话,被宥宥接到了,都怪我...”

李立忠是李宥的爸爸,可是,他为什么会被检察院带走?

如果是因为家暴,也应该是归公安机关管,而不是检察院啊。

当年集训的时候,我在他高考前一天以整理考场为由,请假回来看他,我们还在五洲湖最后一次喂了王八,为什么也没听他说起过这件事?

“他出去多久了?”程英桀冷静地问她。

“好一会儿了,我刚刚一直以为...他来找你了。”

“阿姨,这样,你先冷静地想想,他可能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怕她抑郁发作,安抚她说:“阿姨,他可能只是想出去透透风,您别担心,先回去休息,我们出去找。”

“我跟你们一起出去。”

程英桀看出了我的顾虑,劝她说:“我们这样出去找,也没有目标,这样,您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到了,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找到了,也给你打电话,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好吗?”

她终于同意了,六神无主地说:“那麻烦英桀了。”

我们下楼后,发现他的自行车不在了,如果他是骑车出去的,又过了这么久,程英桀骑车去追,显然很难追上,我问他:“你家有车,对吗?”

他愣了很久,没反应过来,我急得提高音量:“就是轿车,私家车,你爸的车。”

“有,有...我爸那辆红旗,停在楼下。”

“车钥匙,给我。”

“不是,元尹,我知道你着急,我也着急,但着急,你也不能不要命啊,再说,这是犯法的。”

“闭嘴,我有驾照!”

程英桀脑子里的沟沟回回,大概都用来做题了,以至于丝毫没有怀疑,现在未满十八周岁的我,到底是怎么拿到驾照的,就把钥匙给我了。

但我真的有驾照,灵魂也确实满十八周岁了,应该不算犯法。

程英桀爸爸的这辆红旗,本来是打算卖掉的,奈何实在太旧了,卖不出去,就一直停在楼下。

这种手动挡的老轿车,我只在考驾照的时候开过,我的驾照是高中毕业之后考的,距现在已经4年了。

开惯了自动挡的车,一时间我竟然想不起离合器要怎么踩,然后程英桀就害怕得要下车,我把他拽回来说:“你不是坐过我的小毛驴吗?怎么还信不过我?”

“就是因为坐过,才不信不过啊。”他理直气壮地说。

然后我一踩油门,他的脑袋就差点撞在前挡风玻璃上。

“我信得过,信得过你,你慢点。”

一路上我开得都不算快,因为太快,我就控制不住地要熄火,而且李宥骑的是自行车,我这个速度足够追上他了。

我一路沿着国道复线往南山方向开,程英桀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

我大概是知道的,十佳比赛那天,李佐告诉我,如果哪天,我找不到他了,就去南山,因为他们的外婆住在那里。

但一路上,我都没有看见李宥,即便我在天色不暗的时候,就已经开了远光灯。

现在每往前一点,我的担心就增加一点,如果李佐没有猜对,他没去南山,我们就真的没有目标了。

还好,我们在离南山公墓不远处的公交站牌,看到了李宥。

前面一片火红的火烧云,一看就是祥瑞之兆。

但是,我们刚要越过红绿灯,警察就来了,我立刻敏捷地从驾驶座钻到后排座位。

然后警察过来就例行公事,要查驾照,而我们确实拿不出驾照,警察叔叔就要带程英桀回去。

程英桀一口咬定,刚刚是我在开车,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英桀,最后还是带走了程英桀。

这充分说明,长着一张稚嫩而又年轻的脸,有多重要,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性别。

对不住了,程英桀,晚点我会去救你的,但现在,我必须先见到李宥。

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衬衫的扣子有好几个没有扣上,两只裤腿高低不一,鞋子也只是趿拉在脚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我从来没有见李宥这样过,他是一个多爱干净多在乎整洁的人啊。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没多久就下起了大雨,初夏的雷雨,说来就来,灯光下的雨丝,落到被早早亮起的灯光照着的那一片水面上,让雨水打出了一个个半明半暗的小水泡。

许久之后,他终于抬眼看我:“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

他又看了我很久,然后动动干涸的嘴唇说:“元尹,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的,就是你说,你要陪我。”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曾经也觉得,我可以陪着我妈,只要我陪在她身边,她就一定会好以来,但是...她还没好起来,我却病了。”

“那你后悔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继续说道:“所以,我比谁都清楚,陪在一个抑郁症患者身边,绝非易事,时时刻刻都不能放松警惕,时时刻刻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因为你不知道你一放松,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时间久了,谁都会被逼疯的...你走吧。”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李宥的抑郁可能来自遗传,却不曾想他是在照顾一个抑郁症病人的时候,一步步堕入黑暗的深渊。

他不想我重蹈覆辙,所以一次一次把我从身边推开,我忽然在想,大一那年,我坐着绿皮火车去北京找他,他却始终对我避而不见,会不会也是因为,他不想连累我。

雨越下越大,大得可怕,像突发恶疾,而且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天空低垂,仿佛最后一颗太阳永远地飘逝,从此,天地间将陷入延绵无穷的黑暗。

“下雨了,我走不了。”我说。

然后他忽然用力地抱住我,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你就不该来。”

我拍拍他的背说:“李宥,不要害怕,只要听医生的,好好吃药好好配合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说话,依然用力抱着我,而且像是在用尽全力,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在以这种方式,告别,或者说,是永别。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李宥,你病了,光吃药,可能还不够,我们看心理医生吧,还有,有我在,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他终于松开我,看着磅礴的大雨,说:“元尹,我现在彻底成为杜小康了,不仅家道中落,我爸...还是贪污犯。”

李宥爸爸是高干,所以,他被检察院带走,是因为职务犯罪,因为...受贿。

而李宥这星期刚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这件事情之后,他的政治审查,应该很难通过了,可入党和成为空军飞行员,一直都是他的梦想。

“元尹...能帮我,买瓶雪碧吗?”他忽然转头看着旁边的路面说。

虽然,雨真的很大,即便打着伞,也会全身湿透,何况我没有伞,而自动售货机在马路对面,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好。”

因为上次在篮球场,我答应过他,下次给他买雪碧的,虽然我知道,他并不喜欢喝雪碧。

雨水冲刷地面,哗哗流进阴井盖,但水流的速度远比不上下雨的速度,地面上已经积起好几公分的水,我从公交站牌下去,鞋就全湿了,真应了一句话:泡汤了。

我好不容易趟着水,到对面,买好雪碧,一转身,对面公交站牌上,却已经空空无也,我放眼在茫茫雨幕中寻找。

终于在不远处的路边,找寻到他的身影,和我一样,他已经浑身湿透,但却是一副彻底解脱的表情,手里还拿着一个明晃晃的物体,但距离太远,雨太大,根本看不清。

然后一辆黑色轿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落在他已经湿透的身上,在车灯的照耀下,我终于看清楚了,他手里拿的是...玻璃,有棱有角尖锐的一块碎玻璃。

“元尹,对不起!”

李宥,你混蛋!你说过,不会在我面前跳楼的,难道割腕就可以了吗?!

我想立刻冲到他面前,给他一巴掌,扇醒他,但进水的鞋子实在太重,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没有片刻的犹豫,小刀就扎进了腕动脉。

明明解剖老师说过,一层一层往下,皮肤、皮下组织、结缔组织、再到达肌肉层,可能切断了静脉、神经、肌腱,最后也切不到动脉,所以割腕一般要反复很多次,而且很多人,到最后也下不了手,因为割腕真的很痛很痛。

上次在医务室看到的宋沓班里的那个女生,就是这样,手腕上的那些伤疤,都很浅,但为什么李宥,一次就成功了。

鲜艳的血液,流淌在柏油马路上,经过大雨的冲刷和稀释,那些鲜红很快和黑色沦为一体,最后只剩下黑色。

而我的眼前,鲜红和所有的色彩一样,变得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剩下的,也是一片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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