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春季运动会

4月的樱花杜鹃,落入五洲湖,召唤着所有的花儿,齐心协力,开出了一个春天。

那个冬天,我没有得到好成绩,也没有得到李宥的答案,但春天的风,伴着醉人的花香,足以让人相信,一定能在这个季节,吹来好消息。

每年的春季运动会,也在这个季节如期举行,今年是单海中学160周年校庆,也是第30届体育运动健康节。

开幕式上,高一年级的方阵表演,是最大的看点,每个班级,十八般武艺层出不强,穿汉服的、表演武术的、全身上下涂满金粉扮成掷铁饼者的、还有Cosplay成葫芦娃的,甚至有一个班级不惜重金,在主席台前放了30只和平鸽。

每个班级都铆足了劲,就为了争一个最佳创意奖,不过最佳创意家的名额就只有一个,最后花落谁家,其实就看哪个节目,更符合评委的口味。

因为准备开幕式的表演,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学校的传统是高二高三就不参加了,正因为如此,高一的这次表演对我们来说,才更加意义非凡。

我们高一的时候,演的是“纤夫的爱”,灵感来自老胡,因为老胡就很喜欢《纤夫的爱》。

滕蔓带着我和几个会做手工的女生,赶了两个星期,用竹子作为骨架,做了一只和渔船一样大小的油纸船,搓了几捆麻绳,然后找了8个男生演纤夫,麻绳一头捆着小船一头扛在肩头,然后边喊口号边拖着小船走。

这8个男生,就包括了程英桀和达子。

滕蔓说,为了演出纤夫的那种辛劳和自强不息,最好把上衣脱了,鞋子也脱了,把皮肤涂成古铜色。

程英桀一开始是抗拒的,后来也不知道滕蔓用了什么办法,就把他说动了。

因为我们的节目,展现了团结奋进、敢为人先、勤奋进取的精神,和单海中学的精神文化不谋而合,然后我们班就拿到了,这个唯一的运动会开幕式最佳创意奖。

不过,程英桀回来之后就自闭了,因为很快校园贴吧上就流出了,好多他的...“裸”照。

达子劝他说:“我想上校园贴吧,还没有人拍我呢,你就知足吧。”

程英桀就把他脑袋按在课桌上当木鱼敲:“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拍,校园网都可以给你传。”吓得达子裹紧衣服躲得远远的。

后来,程英桀还是在程英颂的帮助下,找到贴吧管理员,才把那些帖子都删了,其实他不是不能容忍自己的照片出现在贴吧上,因为从开学开始,他的好些照片,都在贴吧上出现过,他只是不允许自己觉得不好看的照片,出现在大众面前。

其实“纤夫的爱”那组照片,我觉得是挺好看的,清晰可见的腹肌轮廓和隐隐约约的肱二头肌,在一众小男孩当中,明明就很耀眼。

“哎,元尹,我觉得这些,跟我们当年,都没法比。”程英桀用胳膊肘蹭了蹭我,自信满满地说。

我说:“是啊,那可不,就那个涂金粉的,身材就跟你没法比,你要去了,肯定又能上贴吧置顶。”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运动会正式开始之后的第一个径赛项目,是100米,按照从高一到高三的顺序,依次进行。

为了保持观看秩序,每个班在看台上都有固定的区域,不允许非工作人员进入赛场观看。

程英桀是体育委员,有工作证可以自由进出,就顺便把我带进来了,草坪上的视角,要比看台上好很多,因为离得近,连运动员的表情和神态都看得很清楚。

100米的速度很快,第一跑道的运动员经过的时候,带起的风,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用手,去捂住眼睛。

高一高二跑完,终于轮到高三,可明明我是高二的,但我只关心高三的比赛,大概是因为高三男子100米,是最精彩的。

因为那个速度,是高一高二没法比的,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为一眨眼的功夫,就全到终点了,完全分不出个先后顺序。

三组过去,终于轮到李宥那一组,我问程英桀,要不要去终点接一下。

程英桀说,还是不要了,这个速度冲过来,谁在终点接,都有被扑倒的危险,所以他也不敢去接。

发令枪一响,我的呼吸几乎就停滞了,因为起跑的时候,他竟然迟疑了,虽然后来拼了命地追赶,但100米距离太短,大家速度都太快,迟疑的那片刻,很难再追上。

程英桀说,他这样想进决赛就很难了,虽然高一高二的时候,他都是这个项目的冠军。

李宥平时的反应很快,无论是学习还是起跑,但现在,如果不是意外的分神,我不得不怀疑,他的反应速度变慢,会不会跟他抽屉里的那些药有关。

如果那些药,他都一直在吃的话。

然后,远远地我就看见他,径直走出了田径场,往求是楼方向去了,而预赛后面紧接着的,就是决赛,除非他确定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

程英桀等一下也有比赛,就让我跟上去看看,我刚出田径场,就看见文郁辰,给他塞了两块巧克力,然后转身迎面朝我走来,但她也许是没注意到我,反正就从我旁边擦肩而过,过去了。

“元尹!”

她是后背长眼睛的吗?过来的时候,看不见,过去了,又看见了。

我回过头,礼貌地微笑:“学姐。”

“你过会儿有事吗?”

“没有。”

确实没有,我没有运动细胞,任何运动项目都不行,而且文笔也不行,虽然现在勉强可以写论文了,但写辞藻华丽的运动会加油稿,是指望不上我的,我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就是送水喊加油,不过这些事,谁都可以做,也不缺我一个。

“那...陪柚子待一会儿。”她的语气,像是在...托付遗孀。

我说:“你怎么不去?”

“我等下有比赛。”然后就迈着内八的步伐,跑进了操场。

她这个跑步姿势,显然参加跑步项目是没什么优势的,不自己把自己绊倒,就很好了。

但文郁辰腿长,跳高有优势,每年她都参加跳高,到达一定高度之后,别人用的都是背越式,只有她,坚持到底的跨越式,而且姿势很优美,原地轻快地弹跳5下,我确定是5下,因为她每次比赛,我都给她数着,5下过后,就跨过去了,所有背越式的选手,都不是她的对手,除了一个田径队的体育生。

但是跳高比赛,明明是在下午。

我追上李宥,正打算说些安慰的话,他忽然很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不要担心我。”然后走到一边独自消化情绪。

他的内心要多强大,才能做到这样,即便是失败了,也笑着说没关系。

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李宥,这个世界上,有三千多万种物质,但绝对纯净的物质是没有的。这个世界上,有数以十亿计的人,绝对完美的人也是没有的。”

他低头看我:“我不是输不起一场比赛,我只是接受不了...没能达到最初的期望,还辜负了曾经的努力。”

我心里一怔,问他:“是因为刚刚过去的二模吗?”

4月份的高三全市统考,李宥的排名掉到了年级100多名,虽然这个成绩上211和985也不成问题了,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落千丈。

“元尹,可以陪我走走吗?”

当然可以,即便文郁辰不说,我过来,也就是为了陪你的。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到求是楼楼下的时候,整片蓝天白云印在求是楼的玻璃外墙上,盛大而广阔,好像一头扎进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他突然开口跟我说:“元尹,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但是,他一开口,又迟疑了,我说:“如果还没准备好,那就晚点说。”

“你看到的那些药,就是我在吃,我确实,生病了,重度抑郁,跟我妈一样。”

虽然我早有预感,只等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我没想到,他给出这个确切答案的时候,竟然那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跟我说一道无关紧要的化学题。

所以李宥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也并不是给他妈妈煎药留下的,而是他自己的。

抑郁症有遗传倾向,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遗传规律,会发生在李宥身上,而如果他有重度抑郁,那在空军招飞复试的时候,他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因为身体原因落选,而是因为心理测试没通过。

“李宥,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他摇摇头:“其实那天你问我,我就应该...告诉你的。但是,我害怕。元尹,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有只大黑狗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现在都知道了,那只大黑狗不仅跟着你妈妈,也跟着你。

“它随时随地,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它让我成为了一个骗子,我骗你,我没有生病,是因为我很害怕被别人,尤其是被你看穿,但是,维系这个谎言,真的很耗精力,我累了,很累很累...”

是啊,李宥是一个多骄傲的人,他说他从来都不生病的,也许面对生病的事实,对他来说,远比生病本身,更痛苦。

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会过去的...过去的...”

带着花香的春风,终究是没有吹来好消息。

他进了求是楼的电梯,随手就按了18楼,我立马用身体挡住电梯门,强行不让电梯门关上。

他依然笑着,笑得很温暖,然后把我拉进电梯,说:“放心吧,我不跳楼。”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一点都没有觉得好受点,他为了不让我担心,说出了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就算要跳,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跳的。”

“李宥!”

我没想到,我的声音可以这么大,大到刚刚电梯到10层的时候,明显地震动了一下。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我开玩笑的。”

可是谁会红着眼眶,开这种玩笑。

求是楼的楼顶,往外看是半个单海城区,往里看是满园春色关不住的单海中学。

我们倚在栏杆上,遥望操场,依稀还可以听到呐喊声、加油声,还有广播里传出的播稿件和宣读比赛成绩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被广阔的空间分散,传到这里,已经所剩无多,我现在能听得清的,只有他的呼吸声音。

我不敢再继续他生病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为什么想来这?”

他的目光飘到很远的地方,淡淡地说:“很多时候,我都有一种日子过到尽头的感觉,只有在广阔的地方,才能喘口气。”

我想了想,问他:“躺在操场上,看天空也是吗?”

因为谁会想到,躺在操场上看丁达尔现象,除非,他实践过。

“嗯。”

“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那天,他许完愿说,等实现了,再告诉我,现在,转眼一年多过去,如果不是一夜暴富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我想,也该实现了吧。

“没有。”他顿了顿,说,“元尹,我当时许的愿望...就是:我的病,能快点好起来。”

“你从那个时候,就病了?”

所以,第一次月考,我看到的那盒药,他就不是用来助睡眠的,而是用来治抑郁的?

他剥了一颗巧克力,说:“算是吧,不过,那个时候不算严重,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好一点。”

所以文郁辰也知道他生病了吗?还是说,她只是知道,吃点甜的,他的心情会变好。

我说:“李宥,巧克力在变成巧克力之前,也是苦的,黑狗虽然凶猛,但也是可以驯服的,我陪你一起。”

陪着你一起战胜黑狗,这其中的“陪着你”,大概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而且可以做的事了。

但是他拒绝了:“元尹,你现在能陪着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我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你也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可以去北京,只要你愿意,等我一年,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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