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Du hast

秋去冬来,秋收冬藏,秋天的收获总是令人欣喜,而这一切又好像在冬天,全都归于平静。

上了高二之后,我的成绩就开始明显下滑,倒不是因为我不再努力,而是高一的排名算的是所有科目,我的文科多少能中和一点理科的不足,但到了高二,排名就只算理科了,我一点都不占优势。

月考和期中考,我的成绩都不理想,已经在1000名边缘徘徊,因为有一部分同学选了文,理科班人数现在大概1200多人,所以我这个成绩,很有可能,还不如从前,选理让我一朝回到了解放前。

所以临近期末的时候,我的压力其实很大,省省也是,很多同学也一样,因为理科班的竞争很激烈,连安冉这样的优等生,都在期末那段时间,压力大到吃不下饭,常常在饭点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啃面包充饥了事。

达子是德国战车的粉丝,特别喜欢《Du hast》,为了给大家减压,达子就趁课间,跑上讲台,带着我们一起du hast。

他用矿泉水瓶敲讲台桌,然后我们就用手跟着节奏使劲锤课桌,达子在上面示范,程英桀就在下面,一脸不屑地嘲笑达子脑瘫。

达子并不理会他,只是说:我不信你的腿和脑袋控制的了,有能耐别摇。

然后,音乐想起,达子的矿泉水瓶“哐哐哐”敲出节奏,接下来就是全班同学摇头晃脑,一群男同学扯着变声期的嗓子“du,du hast...”程英桀也不例外。

气氛一上来,还有一种冲上讲台,拿脑袋敲黑板的冲动,场面特别燃。

但是,大家才刚刚进入状态,意犹未尽的时候,达子就被一高一小学妹叫出去,说要商量社团联谊的事儿,特别扫兴。

然后达子就从窗户探进脑袋,拿矿泉水瓶指着我说:“尹哥,你来!对,就你,不要怀疑,上来,你来领。”

他一定是抽风了,他不应该找个男生吗?明明我五音不全,虽然我唱这个,是肯定不会跑调的。

大家就开始纷纷催我:“元尹,快点快点,我们都等着呢,时间宝贵...”

然后我就被赶鸭子上架了,其实我带的挺好的,要节奏有节奏要气氛有气氛,地动山摇,氛围感感人。

我刚有那么一点点的成就感,然后政教处的老师,就气势汹汹地杀进我们教室,大家立马收手,拿起笔就开始埋头写作业,刚刚还是工业重金属少年,现在大家都是沉迷于学习的儒雅少年,只有我还拿着矿泉水瓶,人赃俱获。

老师看了看我,然后“啪”一拍桌子,我以为他要大发雷霆,结果他只是看了看红肿的掌心,说:“你们这么捶桌子,不痛吗?”

我们刚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又“啪”一拍桌子:“整个竹园,都在看你们表演,很光荣是吗?还有你们,别装,学校360度旋转的摄像头,不是摆设。”

大家就不约而同地抬头,教室中间的摄像头,到现在都还在不停地转动,单海中学的摄像头,清晰到可以看清我们在做什么科目的作业,甚至是计算结果是否正确,只是平时一般都处于蛰伏状态,它在动,就表明,我们在被监控。

虽然有摄像头,铁证如山,不过最后,被带回政教处写检查的,只有我这个罪魁祸首。

达子,我跟你没完。

其实给达子当一回替罪羔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刚刚热血沸腾,实在太热了,我就把外套脱了,随手放在讲台上,现在平静下来,夜黑风高,天寒地冻,我站在风口罚站,没多久,就快冻僵了。

现在谁要是给我送一件外套,我就喊他一声大爷。

然后一件又大又长还有体温余热的羽绒服,就在这样,挂在了我身上,我回过头,竟然是李宥。

李宥,你大爷的,我才不需要你关心。

周一化学课,老胡临时让课代表通知这节课改上实验课,让我们立刻马上戴上实验手册,去化学实验室。

但是我都快把我的课桌翻得底朝天了,还是没找到我的化学实验册,程英桀也不帮我,就站在旁边不痛不痒地说:“慢慢找,不着急。”

我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就特别暴躁:“慢慢找,也找不到!你快走吧,不用等我。”

“没事,等你,你是我搭档,你不来,我去了,也没法开始啊。”

“那你就开始好了,反正我去了,也是看你弄,你到时候把实验数据给我抄就行了。”

“哎,元尹,你现在怎么这么消极,你这样可不行...”

“你能闭嘴吗?!要么帮我找,要么走。”

他就很夸张地把嘴闭上了,然后在我找过的那堆书里随意地翻动,没翻几本,就跟我说:“元尹,我想起来了,可能是老李,拿走了。”

我从地上起来,体位性低血压,一阵眩晕,定了定神,问他:“他拿我化学实验册干嘛?”

“那天他过来,说想看一个实验设计,我那本一时找不到,我就把你这本给他了。”

我简直想捏碎他:“你不早说。”

他挠挠后脑勺说:“我这不是刚想到嘛。”

虽然我们迟到,只要从后门偷偷溜进去,不要打扰老胡讲话,一般老胡也不会跟我们计较,可是我们这样来回折腾,过去太晚,恐怕连实验数据都完不成了。

“哎,元尹,你慢点,等等我。”

“腿这么长,用来观赏的吗?快点!”

高三在梅园,拿了实验手册,再过去明因实验楼,其实也顺路,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但是我们过去的时候,高三1班教室空无一人,高三连体育课都取消了,不在教室上课,说明他们这节也是实验课。

我正要进去,程英桀拉住我说:“他不在,这样不太好吧?”

可程英桀明明不是会在意这种细节的人,他以前就常常肆无忌惮地翻李宥的课桌,李宥过来不管程英桀在不在,看他桌子乱,也就直接上手整理了,从来没那么多讲究,何况我只是拿我的东西。

我说:“我会注意的,不给他弄乱。”

他的课桌一如既往地整齐清爽,整齐到一目了然,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实验手册,压在我实验手册上面的,是一盒酒心巧克力,还剩下最后一颗,旁边还有两盒我上次看到的镇静催眠药,只是除了这个药之外,这次还有另外两种药,都是精神类药物。

而如果要把这几种药,放在一起吃,只能是重症抑郁患者。

如果如李宥所说,这个药是他妈妈在吃,那为什么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带到学校来?

如果他是帮他妈妈去医院买药,又为什么每盒药都开封了,每一盒都少了数量不等的颗数。

程英桀忽然就着急起来,拉着我说:“快走吧,再晚实验都做不完了。”

“程英桀,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病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求你,你就说实话吧,我都看见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有什么想问的,还是自己问他吧。”

明因实验楼和宗文教学楼之间,虽然每一层都有蜿蜒的天桥连接,但天桥两侧没有窗户,有风的时候,雨就飘进天桥,无处可躲,程英桀一手拉着我跑,一手拿着他自己的实验手册,尽可能帮我挡住飘进来的雨丝。

南方的冷,是阴冷,一到下雨天,那种寒气伴随着水汽的潮湿,会一丝一丝地深入骨髓,刺痛每一寸肌肤。

因为迟到,下课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完成实验,但我根本没有心思,再在这阴暗的实验室待下去,程英桀很贴心地说:“想走就走吧,回来给你抄。”

我没有丝毫地犹豫,就跑出了实验室,我站在天桥尽头等他,如果他这节是实验课,回教室,这是必经之路。

但我等了很久,人来人往,我已记不清有多少人从我面前经过,下一批上实验课的班级都快走完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我想好了,如果他再不出现,我就回去,但下次再见到他,也许我就没有勇气再问出口了。

然后,他终于和南羽昆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天桥不宽人也不多,但他直接越过我就走了,好像根本就没看见我,还是南羽昆拉着他,停下来和我打招呼。

自从上次在体育馆打过招呼之后,我和南羽昆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算是彻底过去了,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装,我看他也顺眼多了。

“元尹,你在这干嘛?等阿桀吗?”

我说:“等你。”

然后南羽昆就强行把他手里的实验手册拿走,说:“我先走。”

我说:“李宥,我的化学实验手册在你这,我这节课要用,所以我拿回来了。”

他淡淡地说:“嗯。”

我说:“你不在,所以我翻了你抽屉。”

他还是很镇定地说:“嗯,没事。”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些药,是你在吃,对吗?”

他终于不再镇定,目光阴冷地看着我,冷冰冰地说:“人的悲喜是不相通的,你不要觉得你很了解我,这只会让我觉得很困扰。”然后匆匆离开。

我一个人在这无尽阴冷的天桥上,只觉得刺骨的寒风,和他刚刚阴冷的目光,熄灭了我所有的热情和温度。

程英桀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关节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身上说:“元尹,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老李这个人,心思很重,我不知道他刚刚对你说了什么,但他真的很...关心你。因为怕你怕黑,他都到校门口了,还非得冒雨回来找你;你掉泳池里了,他比谁都紧张;你让他写的论文,他熬了两个凌晨,一直灌又苦又涩的咖啡也要给你写好;你胃痛,他二话不说,就在安冉寝室陪了你一个晚上;看电影的时候,非得坐你旁边,电影结束之后,还要支走我,和你一起走。所以,元尹,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你对他来说,很重要。”

原来,我做值日的那天晚上,他根本不是回来拿伞的,他给我写的论文,也比我想象中的,耗费了更多的心血,那场电影,真的是他主动,和安冉换的票。

可是,那又如何,他依然觉得,我给他造成了困扰。

然后,我把暖和的羽绒服脱下来,丢还给他,说:“人的感觉更是不相通的,我冷暖自知,不用你管。”

这时,外面忽然下起一场大雨,地面上水流湍急,外面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水族馆,而我和李宥的关系,就像这样,也隔着一块看不见的玻璃。

然后,他忽然闷声说:“你黏住我了。”

我决绝地说:“我没有,你快走。”

然后他指指自己的毛衣,我才发现我今天穿了一件带魔术贴的卫衣,刚刚把羽绒服还给他的时候,可能魔术贴不小心黏上了他的毛衣。

我用力一扯,结果在他毛衣上,黏过来好些毛,有些过意不去。

“对不起。”

他趁机又把羽绒服披在我身上,说:“你的善良要有所锋芒,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的善良,刚刚...是我自己蹭上去的。”

他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明白过来,他就已经走远,我在罚站,不能离开,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喊:“但是,你值得。”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抑郁症不是衣服,穿上就能看见,只要他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然后达子拿着我的外套过来,看到我已经穿上了羽绒服,咧着嘴说:“尹哥,原来已经有人给你送温暖了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我撇了他一眼说:“本来,是该我担心你的。”

“我的错我的错,我去跟老师说。”然后他真的就要去办公室。

我拉住他说:“说什么?说我在给你顶班吗?我检讨都写了,你再写,不就亏了,别添乱,衣服给我,赶紧走。”

然后政教处的老师就从办公室里探出脑袋,挥挥手说:“走吧。”

“我也可以走吗?”我指指自己。

“怎么,还没站够?”

“谢谢老师!”

“等一下,那个...节目挺精彩,可以考虑元旦晚会,走一个。”

政教处的老师大概和江源清是老乡,因为他也喜欢“走一个”。

不过,谢谢老师厚爱,真的不用了,此生我都再也不想跟着达子du hast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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