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墨绿色的围巾

他们谢幕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满天星一时间全都亮起来,整个会场星光璀璨,我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中间的台阶上,跟着大家一起用力地鼓掌,再仔细一看,真的是胡南实。

可是,他不是说,他不来的吗?

这个季节坐在地上,已经开始有些冰凉了,而且胡南实腰不好,坐在地上再起来,应该很困难。

我猫着腰从前面溜到他面前,凑到他耳边问他:“胡老师,不是让您早点回去休息吗?”

上次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和隔壁桌的老师说,靠止疼药和秘贴支撑,站着疼、坐着疼、躺着也疼的日子,真心不好受,听得我也很难受。

周末,陪程英桀挑衣服的时候,刚好经过市中医院,想着天气转凉,胡南实的腰痛又要加重了,就顺道给他买了一包艾灸。

实习的时候,康复科的老师说,腰痛难治,主要靠养,艾灸就是不错的调理方法。

下午,给程英桀带饭之前,我把艾灸拿到他办公室,办公室的老师说他刚出去。

我就给他留了纸条:今天晚上我们都去看比赛了,早点回寝室,艾灸的使用方法见背面,熏完早点休息。

没想到他还是不听话地,跑来看比赛了。

其实像这种比赛,学生的确很期待,学生会也会举办得很隆重,但老师一般都不会来,即便是年轻的老师也很少来,更不用说是,老胡这个年纪的老师。

“程英桀邀请我了,我得来,还有李宥,他也跟我说过了。”他一只手搭在我手上,一只手扶着腰,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我说:“那胡老师,你想看的话,去坐我那吧。”

他摆摆手说:“不了,看完他两,我就回去了,回去熏你的艾灸,谢谢你啊,元尹。”

“不用谢。”

要说谢谢,也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包容、耐心和流淌在细节里的爱。

我成绩不好,化学尤其不好,程英桀成绩好,化学尤其好,我两就形成鲜明的对比,但老胡从来没有表现出对程英桀的偏爱,更没有因为我成绩不好而忽视我。

相反,他总是给我特殊的照顾,总是给我面批作业,总是拉着我讲错题,他知道我基础差,讲得很慢很仔细,一遍一遍又一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他离开之前忽然凑到我的耳边跟我说:“跟程英桀说,他戴那个亮闪闪的东西,其实挺好看的,但在学校不要戴,上台除外。”

老胡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他有底线,但他不固守底线,他给我们自由,又不完全撒手。

他对我们地管理,就像是拽在手里的风筝线,松紧适宜,不远不近。

其实程英桀的耳钉,已经很久没有戴了,除了周五快放学,又确定老胡不会再来教室的时候,他才敢偷偷地戴上。

我说:“我一定转告他,胡老师夸他好看。”

然后老胡就摸了摸我的脑袋,吓唬我说:“假传圣旨,可是要掉脑袋的。”

比赛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自习结束之后的15分钟,整个校园除了看比赛的,其他同学都已经放学走了,我一个人往校门口走,竟然有种莫名的孤寂和落寞,可是明明才刚散场,周边还有很多人,可就是有一种,天地之大,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

因为找不到回2013的线索,最近我一直很努力地,想好好做16岁的元尹,好好学习好好习惯这里的生活。

但此刻,我真的忽然好想念2013,那个时候,虽然我还是会想他,但他终究已经离我的生活好远了,总好过现在可望,而不可及。

然后我忽然注意到,前面一个和我一样孤寂的背影,踌躇在一只垃圾桶旁边,其实远远地,我就能确定,是南羽昆。

走近之后,我发现南羽昆的脖子上竟然挂了一条墨绿色的围巾,在这入秋夜微凉的夜晚,保暖又诗意,和他这身西装也意外地很搭,看上去竟然一点都不像日军翻译官了,反而有点上海滩许文强的气质。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围巾的针脚,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出自安冉之手,除了她没有其他人,再能织出这么别致的花纹了。

这条围巾,就是安冉在考试前,还在织的围巾,虽然没办法考证安冉这次考试失利,是不是跟织围巾有直接的联系,但安冉把这条围巾送给了南羽昆,南羽昆就一定脱不了干系。

然后,他忽然扯下围巾,接着就毫不犹豫地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南羽昆,你站住!”

他先是一怔,接着就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我:“干嘛!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

然后就像拨开障碍物一样,把我移开,心安理得地继续往前走了。

我真的很生气,虽然我没有织过围巾,但我看我妈织过,那种一针一线编织起来的,是每一寸都凝结着心血和感情的,而他这样,就是在践踏安冉的感情。

我把他拽回到垃圾桶旁边:“捡起来!”

“元尹,你有病吧,我的东西,我想扔就扔。”

我真的快气晕过去,安冉怎么会喜欢这种人渣?

虽然我不确定,安冉是不是真的喜欢南羽昆,就像当年的我,喜欢李宥一样,但至少她对南羽昆,是有好感的,不然怎么会花这么多时间,在一条围巾上。

“我再说一遍,捡起来!”

他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也再说一遍,我不!让开。”然后撞开我,扬长而去。

其实他撞我的那一下,一点都不疼,但我就是好想哭,我看了看周围,人也散的差不多了,终于可以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了。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围巾,一厢情愿的喜欢,比起被践踏,只是被忽视,好像应该算是幸运的吧。

然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从后面把我揽过去,我就靠在了一个特别暖的肩膀上,我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粉红,我知道今天穿粉色的只有李宥,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

“靠着哭吧,舒服点。”他用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说。

我一把推开他,擦干眼泪,否认:“我没哭。”

我知道,他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在我面前,但下一刻又会消失不见,这就好比,有人在我口袋里塞了一块糖,又很快被掏走,与其这样,我宁愿这块糖,永远没到过我的口袋。

他愣了愣问我:“你...不是,不喜欢昆昆吗?”

对,我不喜欢,很不喜欢,我甚至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按在地上,暴揍一顿,替安冉出气。

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资格,我连自己的事情,都无能为力。

“不关你的事!”

“元尹...”

“你怎么还不走?”

我背过身,我怕他再不走,我就动摇了,然后又陷入到那个周而复始,没有结果的死循环。

但他还是迟迟不走:“你确定你没事吗?”

我反问他:“我有事,你能帮我把他追回来吗?”

把南羽昆追回来,让我暴揍一顿,我可能会感觉好点。

然后他真的就去追南羽昆了,我没想到,他这么实诚,甚至都不问我,追回来,我要怎么处置他。

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转身去翻垃圾桶,那是安冉辛辛苦苦,熬了无数个日夜织的围巾,不管它待在哪里,就是不能待在垃圾桶里。

但我的手实在太短,垃圾桶又几乎是空荡荡的,围巾沉在桶底,无论我怎么够,始终就是差那么一点点,除非我把脑袋伸进去。

正当我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豁出去了,把脑袋伸进去的时候,李宥回来了。

“我来吧!”

我就在垃圾桶上面,停留了那么片刻,他就不耐烦地过来拉我:“让你走开,我来,没听懂吗?”

然后他就毫不含糊地伸手进去,帮我捡围巾,他手长,能够到,也不用把脑袋伸进去。

但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李宥有很严重的洁癖,严重到不是做心理建设就能克服的了的,但他竟然为了帮我,去翻垃圾桶,连片刻的迟疑也没有。

他把围巾捡起来,再把上面的粉尘拍干净,然后递给我:“这个,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有,当然有,安冉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它现在对我来说,就有多重要。

我把围巾捧在手里,真心地说:“李宥,谢谢你。”

“不用,但...把他追回来,我做不到。”

我没想到,我随口一说,他竟然这么当真。

说实话,现在围巾已经从垃圾桶,回到我手上了,我也没有那么迫切地想揍南羽昆了。

我说:“没事,来日方长。”

然后他忽然就一脸的落寞,难道他就想看我和南羽昆打架?这也太变态了。

我岔开话题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才走?程英桀和佐姐呢?”

“我让他们先走了,我稍微帮英颂收拾了一下。”

按照惯例,活动结束得太晚,程英颂都是一个人留下来收拾会场的,最多歆甜学姐会留下来帮他,所以程英颂在学生会,很得人心,同样是部长级别的,他把南羽昆都打发走了,又怎么会把李宥留下来。

除非是李宥,想给程英桀和李佐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因为程英桀刚刚帮了他,他们这是互帮互助,合作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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