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解忧组合

秋雨过后的风,不再温和,吹久了,反而吹得脑子发麻。

我不得不裹着外套踱回艺术馆,我从后面的台阶,一步一步迈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沉重地落下轻飘飘地抬起,然后远远地就看见,程英桀和李佐坐在第一排,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我已经回来了。

我本来是不应该过去打扰他们,但是李佐是他姐姐,也可以这样纵容自己的弟弟早恋吗?

李宥才17岁,前途不要了吗?

然后她忽然回头,拉着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元尹,你可算回来了,阿桀也真是,跟个小孩儿一样,让你跑那么远。”

校史艺术馆里,暖洋洋的气氛和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音乐,脑子就由发麻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然后就把刚刚想好要跟李佐说的,那些为了李宥好,不能让他早恋的台词,全都忘了。

“哎,我的棒冰呢?”程英桀看我空手而归,急切地问。

可是程英桀,你想要的,真的是棒冰吗?

“被人抢走了。”我说。

“谁啊,单海中学这么法治严明的地方,还能发生抢劫案件?你旁边没人吗?喊人帮忙,抢回来啊。”

“有人,但是,都是他同伙,助纣为虐,实力悬殊,抢不过。”

“不是,元尹,真的假的啊?真有人会公然抢棒冰啊。这不是高中生该做的事啊,太幼稚了吧。”

程英桀,其实不是抢,是自愿给的,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还有,我也觉得,这确实不是高中生该做的事,但不是太幼稚,恰恰相反,是太早熟了。

“阿桀,算了算了,一支棒冰而已,你都把元尹说哭了,不至于,结束后,佐姐请你。”李佐把程英桀拉回到她的另一边,按在座位上。

我没哭,我就是刚刚在校门口,吹风吹得实在太久,秋风太干燥,吹得眼睛有点难受。

接着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几乎听不清了,舞台中央,英颂学长开始试话筒,我们坐在第一排,话筒声音太大,几乎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程英颂试完话筒,看到台下的李佐,把话筒交给旁边的歆甜学姐,一溜烟从舞台上下来。

“英颂,好久不见。”

李佐可能是受了法国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连打招呼的方式都变成了西式的拥抱。

“好久不见,佐姐。”程英颂的目光对上程英桀的一瞬间,立马就推开了李佐,对程英桀使了个眼色说,“佐姐来了,阿桀晚上可要好好表现。”

李佐就很自然地把手搭在程英桀的肩膀上,说:“我不来,他也会好好表现的。”

但是,程英桀每年参加这个比赛,其实就是为了李佐,因为每次这个时候,李佐都刚好回国。

“柚子呢?”程英颂环顾四周问。

程英桀遮遮掩掩道:“那个...哥,他...他去厕所了,你找他有事?”

“嗯。”

“那等他回来了,我让他来找你。”

“行,他回来,让他立刻马上过来,那套灯光设备可能老化了,一直不太好用,程序设好了,又乱,让柚子过来看一下。”

程英颂前脚刚走,李宥后脚就从后台过来了,李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明明刚刚在后台和文郁辰,相处得应该很愉快吧,现在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程英桀看到李宥,慌张地站起来,抓住他的手,挤眉弄眼地说:“去厕所,怎么那么久?”

李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生硬地点头,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在演戏。

但他们愿意演戏给我看,那是不是至少说明,他...们还在意我。

“宥宥,英颂让你去看下灯光,你赶紧去,他挺急的。”李佐转达道。

“好。”

我忽然发现,李宥的领带已经系好了,他和文郁辰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是她帮他的吧?

“姐,你有空,可以帮我,去看下郁辰吗?”

他终于连演,也懒得演了,也许在他看来,根本就不需要在我面前,含蓄地表达他对文郁辰的喜欢。

我只是他小时候的一个恩人,他喜欢谁,要跟谁早恋,确实不需要,在我面前遮遮掩掩。

我的一厢情愿,大概就是个笑话,我不想成为别人的笑话,所以我假装一点都不在意。

“佐姐和程英桀有事要聊,我去吧。”我说。

李佐拦住我,站起来问李宥:“她现在一个人吗?”

“昆昆应该陪着。”

“那...元尹不用去了,我也不去,我们去了,都不合适。”

李宥好像还想和我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去舞台后面修灯光。

他动手能力很强,手表电视音响灯光,好像没有什么是他修不好的,没一会儿舞台上的灯光,就灵活地转动起来,无数种颜色,自由切换,整个舞台光彩夺目。

李佐忽然拉着我的手,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跟我说:“元尹,你别看我们家宥宥,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解决,无所不能的样子,其实他特别脆弱,但他又很要强,你可能表面上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脆弱的一面,他从小就这样。”

我不知道李佐为什么忽然要对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吐露这些,但我能感觉到,她好像在真心实意地,跟我交待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我忽然跟你说这些,你不会觉得姐姐很奇怪吧?”

我摇摇头,怎么会。

我愿意听她讲,关于他的一切,但他的脆弱到底指什么,而且我真的从来都没有觉得,李宥是个要强的人。

“元尹,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她说得很郑重,虽然我还不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事,但我没有多想,也很郑重地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哪一天,他忽然情绪崩溃了,你可以,替我陪在他身边,不要离开他吗?”

李佐看我的眼神,是不容拒绝的眼神,但是,为什么是我?如果有那么一天,陪在他身边的人,不应该是文郁辰吗?

“好。”

然后,她就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家里都是宥宥在照料,我知道他很辛苦,他替我扛下了所有,但即便再辛苦,他也什么都不跟我说,因为他不想让我有后顾之忧,他让我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做一切我想做的事,但我不是个好姐姐,从小到大都是他在照顾我,而不是我照顾他,但现在,有你...们在他身边,我就放心了。”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元尹,不是我自卖自夸,我们家宥宥真的很好很好,他知道感恩,尤其对待喜欢自己的人。所以...所以,你要相信他。”

我知道。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她这个逻辑,但我知道,他真的很好很好,我也会一直相信他。

比赛开场的时候,本来应该男女主持人同时出场,但现在只有南羽昆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校史艺术馆的舞台很大,虽然南羽昆的气场,足够强大,但他一个人站在上面,一束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空前绝后的孤寂。

而且南羽昆今天讲话也很正常,所谓的那种油腔滑调的播音腔,一点都听不出来。

我似乎发现了一个规律,南羽昆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能这么正常地讲话,上次在升旗仪式上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程英桀和李宥组的组合叫“解忧组合”,李佐取的,取了程英桀的“桀”和李宥的“宥”,桀宥,谐音:解忧。

我觉得特别好,听起来就很欢乐。

他们的出厂序号是4号,3号选手谢幕之后,文郁辰终于现身,好像就是特意为了给他们报幕的。

然后整个会场响起一阵,比选手谢幕更热烈的掌声,达子就坐在我后面,边鼓掌边跟他旁边的男生传授经验说:“鼓掌要用柔力,又响,又不会把手腕震得生疼,傻子才真拍。”

达子曾经也这么跟我说过,不过他说的是:鼓掌要用柔力,感觉起来很响,其实就是滥竽充数,傻子才真拍。

我真的好喜欢达子,表里不一的他,真的很可爱。

程英桀和李宥选的是羽泉的《哪一站》,06年很流行的华语歌曲。他们出场的时候,现场几乎是沸腾的,相比之下,刚刚文郁辰报幕的掌声,都不算什么了。

程英桀的蓝色衬衫搭配李宥的粉色衬衫,在灯光的渲染下,看起来特别浪漫,有点像结婚。

李佐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帅。”

我问:“谁?”

“阿桀。”李佐看了看我,又补充道,“不过,比起我弟,还差了那么一点。”

我笑了,只有女人才懂女人的口是心非,所以,我都懂。

此刻,摇晃着的荧光棒,和身边穿校服的同学,都是那些独一无二的岁月里,闪闪发光的回忆。

我的青春回来了,那些想念,好像也回来了。

虽然我唱歌跑调,但这么多人一起唱,我就再也不用害怕被人嘲笑,如果时间可以按下暂停键,那我希望,是这一刻。

这是我第一次看李宥弹吉他,但程英桀跟我说过,李宥其实很喜欢弹吉他,尤其喜欢在深夜的时候,独自一个人对着漫天的星空弹,但弹得都是很伤感的曲子。

程英桀说,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觉得李宥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忧郁王子,但他不喜欢他这样,总是制止他,后来他就很少弹了。

我不会唱歌,但我很喜欢听歌,我也喜欢羽泉的《哪一站》,喜欢这首歌的歌词。

比如:“总有个人在下一站,等着你出现,等待陪着你到终点。”

可惜,李宥终究不能陪我到终点。

他说过,一切结局都是美好的,如果不是,那就不是结局。

那23岁的我,看到的会不会,还不是我们的结局?岁月很长,结局未知,我还可以有所期待吗?

设置
字号 18
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