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哈密瓜味的棒冰

李宥把那张凳子搬到李佐面前,请她坐下,然后跟她介绍道:“姐,这是阿桀的同学——元尹。”

“佐姐好!”我下意识地跟着程英桀的叫法,喊她佐姐,因为我一直都是这么叫的,习惯了。

但喊完才发现,李宥还没跟我说,他姐叫什么呢。

然后我说:“那个,我想,李宥的姐姐,可能叫李佐吧,我猜的。”

李佐的气质和李宥很不一样,她很暖很阳光,像朵夏日艳阳下的向日葵,眼里时刻都含着笑意,此刻那含在眼里的笑,溢出眼睛,对我说:“你猜对了。”

李佐的五官美得很自然,笑起来像五月的暖阳,不温不热刚刚好,舒适得过分。

“阿桀的同学,跟你也很熟吗?”她转而问李宥。

李宥想了想,说:“嗯,我的同学,阿桀也熟。”

李宥的同学,比如南羽昆,跟程英桀确实也熟,但那种熟,跟我和李宥的熟,不一样。

程英桀虽然表面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并不十分喜欢南羽昆,南羽昆也是,但我喜欢李宥。

“奥,这样挺好。”李佐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程英桀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然后很诚恳地说,“阿桀,你今天,特别帅。”

然后程英桀就笑得花枝乱颤,很努力地想假装矜持,但脸上根本就绷不住,别扭地从我拎进来的袋子里,抓起蓝莓三明治,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但是,他说过,面包他只吃鸡腿堡,他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面包。

我买它是因为,李宥喜欢。

李宥喜欢一切甜的东西,并且越甜越好,蓝莓三明治是我们学校最甜的面包,他就只吃这种面包,就连巧克力,他一次也能吃一盒,但他吃不胖。

他看到程英桀把他喜欢的面包抢走了,然后不快地招呼我,说:“元尹,过来帮我系一下领带。”

但明明刚刚他说,我的身高帮程英桀系领带会累,他和程英桀差不多高,我就不累了吗?而且他自己就会啊,为什么要叫我?

我指指程英桀使用过的那面玻璃,建议道:“你可以对着那个窗户。”

李佐帮程英桀调整了一下领子,转身对我说:“元尹,我弟视力不好,看不清,你就帮他一下。”

可是,李宥的视力,明明就很好啊,他的视力是通过飞行员初检标准的,难道是李佐长期在国外留学,对李宥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

既然李佐都开口了,我没有理由不帮他,但当我想把领带挂上李宥的脖子,我发现,凭我的身高,即便我奋力地踮起脚尖,也还是够不到。

我拽了拽他的领子说:“低头。”

他很听话,把头低得很低,几乎凑到我脸上,我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律,很快我也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节律。

我把目光往旁边躲了躲,然后就看到门口站着,南羽昆和文郁辰,南羽昆的手还扶在门把手上。

“那个...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人,本来想来这儿,对一下词的。”南羽昆解释道。

南羽昆和文郁辰是今晚的主持人,南羽昆梳了个大背头,可能还打了发蜡,油光发亮的,戴着金属边框眼镜,西装革履,其实看起来精英范很足,但我只觉得,像日军翻译官,直白来说,就是...汉奸。

文郁辰则穿了一件白色的礼服裙,修身一字肩,鱼尾裙摆,裙摆及地,她的身材很好,瘦而不干瘪,头发微微卷曲,在侧边戴了一朵淡淡的小黄花,妆不浓,但这就已经宛若天仙下凡。

她和南羽昆两个人,光站在一起,就足够赏心悦目,所以一般这种大型的活动,主持人都是他们两。

可能是李佐刚刚给程英桀整理完领子,离程英桀实在有点近,南羽昆先是有点诧异,接着就得体地打招呼:“佐姐,你来了。”

南羽昆和文郁辰都是李宥的同学,因为常常在一起玩,所以和李佐也都熟悉,文郁辰虽然脸色有点难看,似乎心情也不太好,但还是很礼貌地和李佐打了招呼,然后跟南羽昆说:“我们换个地方对词吧。”

“郁辰,等一下。”李宥看文郁辰一走,全然不顾我还没开始打结的领带,直接追出去。

然后程英桀,走过来,忽然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元尹,我想吃哈密瓜味的棒冰,你能帮我买一支吗?”

可是校史艺术馆靠近北大门,小卖部在生活区,靠近南大门,一来一回,起码20来分钟,到时候比赛可能都要开始了。

“现在吗?”

“嗯,就现在。”

程英桀,你是小学生吗?

我和他商量:“你比完赛,我再给你买,好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

他这个任性的样子,我都怀疑我再不给他买,他有可能就要躺地上撒泼打滚了,而且作为执行经纪人,刚刚带饭的经济损失,他还没报销给我,我得忍他。

“我欠你的,钱!”

然后他就很爽快地拿出五十块钱拍我手上:“除了带饭的、面包的、棒冰的钱,剩下的,都给你当小费了。”

我算了算,哈密瓜味的棒冰也才三块钱,李宥和李佐都不吃冰的,即便那些都除掉,这小费,给得实在是有点多。

俗话说:人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但要是比五斗,多很多就可以了啊,况且这事儿也不用折腰,跑个腿而已。

从校史艺术馆出来,整个地面都是湿的,大理石台阶上的水渍在路灯的照耀下,亮晶晶的,有种说不出来的美感,刚刚的那场雨,一定不小,入秋之后,就是一阵秋雨一阵凉,我把校服外套紧了紧,往小卖铺跑。

程英桀这个二货,就算是大冬天,也要坚持吃哈密瓜味的棒冰,他的舌头难道都不会结冰的吗?

回来的时候,因为怕棒冰化了,影响口感,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校服外套里,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但小时候在公园里卖棒冰的叔叔阿姨,都是把棒冰放在木盒子里,然后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大棉袄,棒冰就不化了,那我就裹着好了,虽然秋季校服不比大棉袄,但只要我跑快点,应该没问题。

“尹哥尹哥!”

因为跑得太快,刚刚竟没有看到迎面过去的达子,我折回到他身边,问他:“比赛都快开始了,你要去哪?”

他从校服衬衫口袋里,掏出他那块祖传的怀表,看了看说:“小卖铺。你跑这么快干嘛?不是还来得及吗?”

“我给程英桀买了棒冰,怕化了。”我掀开外套给他看。

然后达子就夸张地仰天嘲笑我:“你这样才容易化呢,尹哥,你是没读过书吗?”

“小时候,公园里卖棒冰的,不都这样。”我据理力争。

“人家那是隔热,您呢,传热吗?源源不断地传输你的体温给它。”

然后我拿出来一看,真的开始冒小水珠了。

“快走吧,不然桀哥看到的就是包装袋了。”

我正打算继续跑,达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喊住我:“等一下,尹哥。你和李宥学长...很熟吗?”

“嗯,还行,怎么了?”

达子欲言又止道:“尹哥...我刚看省省在那维持秩序挺辛苦的,想出来给她买点吃的,然后出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小房间,听到里面有动静,我就开门进去,然后...”

“然后怎么了?你快点,我棒冰要化了。”我催促他。

“然后,我就看见李宥学长和那个学姐,就开学的时候,来我们班招新宣传的那个学姐,我跟你说,她今天真的很好看,简直仙女下凡,不过这不是重点,但就是他们...他们两吧,在里面拉拉扯扯,关系...挺亲密的。”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叫“顿悟”。

程英桀叫我出来,也许根本就不是想吃哈密瓜味的棒冰,他只是单纯地,想支开我而已,为了给他们制造机会。

程英桀,我真的好气。

“哎,尹哥,你没事吧?你说,李宥学长不会是早恋了吧?就算是,这也太大胆了,万一被老师抓到,可怎么办啊,你还是劝他小心点吧,我先走了。”

“达子。”

“怎么了?”

“这个给你。”我把棒冰塞给他,然后迎着风往前跑。

“你不是给桀哥买的吗?”风声把他的声音远远地甩在后面。

“不给他吃了。”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见,但我现在嗓子有点痒,大声不了。

我没有直接回艺术馆,虽然艺术馆很空旷,但现在任何一个密闭的空间都会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我必须待在外面,让最新鲜的空气直接进入身体,这样脑子才能保持清醒。

天气转凉,沙滩排球场外围的荷塘里,青蛙早已没有了夏日的热情,一片祥和宁静,荷花枯了一大半,残荷耷拉在空心的莲蓬上,显得很多余,校史艺术馆的音乐声,时远时近,但就是没有了之前的活跃和明亮,只多了一丝悲伤和凄凉。

走近之后,竟意外地发现,还有一朵荷花,孤傲地立在月下,微风翻卷荷叶,又把清香吹得到处都是,我能感觉到,它在一点一点地绽放,在路灯的照耀下,绚丽得过分。

但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朵荷花,因为它美得,实在太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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