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篮球赛

第二天,江源清来上课的时候,眼睛依旧是红的,还有些肿,连完全睁开好像都费力。

江源清虽然是纯北方姑娘,但讲话一直很温婉,但现在声音竟然嘶哑得有些粗犷,讲不完一道题,就要假装等待我们的回答,停下来歇一歇。

昨天晚上,我问我妈,家长会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起初她一直敷衍我,说既然是开家长会,那家长会上说的事,都是家长该知道的事,我不必知道。

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她终于肯跟我透露一点点,不过也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就是只字不提江源清被弹劾的事。

这反而让我更加确定,当年这件事一定也是发生了的,只是我妈没有告诉我,或者,所有的家长都因为某种原因,一致选择了不说。

直到我开门见三地问她,我妈才在惊讶之余,半遮半掩地告诉我,是胡老师说服家长说,这事千万不能外传,尤其不要对自己的孩子说,以免影响孩子的情绪,以及对老师的信任,这样只会导致我们班的成绩更差。

这样就全都说得通了。

我继续问我妈,那换数学老师的事,最后怎么说。

我妈说,最后家长达成共识,此事谁也不在孩子面前提,但数学老师必须换。

江源清离开教室之后,老胡面对众志成城的家长,一边安抚家长的情绪,一边立场坚定地称,学校的师资调动是大事,即便要调,也是一个学年之后的事了。

事实表明,老胡说的是事实,一学年之后,师资调动,江源清离开了我们。

但这一年来,老胡一直在江源清的背后默默相助,催促我们交数学写数学,午休的时候,江源清过来辅导,他就坐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生怕我们不好好写数学。

我现在终于明白,老胡是想以成绩,帮江源清扭转乾坤,江源清也很努力地想不辜负老胡的倾力相助。

但是,我们不争气。

那时的我们,年少、单纯、重情重义,却唯独缺了对他们良苦用心的感同身受。

后来,江源清离开了,故事却并没有结束,学校里最好的传统是“以老带新”,薪火相传,最可怕的也是这种传统,江源清新接的高一班级,很快就知道,她是被我们“换掉”的数学老师,我不知道后来江源清又经历了些什么。

不过好在,第一次期中考试,我们听到的是喜讯,江源清所带的班级,是除去重点班之外的年级第一。

我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回学校不要在班级里说这些事之后,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尹,你说,程英桀是亲生的吗?”

我忍不住笑了,虽然据达子的情报,我妈在和程英桀妈妈的口舌之战中,占了上风,但她似乎依旧耿耿于怀。

“你笑什么?我认真的。”我妈一脸认真的样子,真的特别可爱。

“妈,你不是很喜欢程英桀吗?”

“是啊,我是很喜欢他。”

“那你不盼他点好。”

然后她就更认真了:“我就是喜欢他,我才关心他啊。”

我趴在她的肩头:“你怀疑他不是亲生的,是因为她妈妈...的性格?”

“我没跟她吵架。”

“我都知道了。”

然后她拉起我的手,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小尹,你和英桀,你们以后,肯定还是要坐同桌的,所以,我想了想,家长会结束的时候,我还是去找她...但你别误会啊,我这不是委曲求全,我就是去...和解。”

我妈从不会委曲求全,但为了我,她会。

“妈...”

她打断我说:“你先听我说完,我出去找她的时候,刚好听到胡老师,跟她说,孩子其实很孤单,如果可以,多陪陪他。”

我不以为然地说:“很正常啊,胡老师对每个学生都很关心,可能是因为程英桀,没交家长会回执单吧,不过后来,她妈妈还是来了啊。”

“胡老师说什么不是关键。”

“那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她竟然说,不可能。”

“就这样?”

“这还不够?哪有做妈的,这么狠心,你是不知道,那句‘不可能’说的,那叫一个决绝,哎,我跟你说啊,以后,你对人英桀好点,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妈散发着无限温柔的母性光辉嘱咐我。

程英桀要是知道,我妈这么关照他,都想认我妈当亲妈了吧。

“妈,你多虑了,程英桀是亲生的,我保证。”

我妈摆摆手:“这事儿,你可保证不了。”

“他父母只是长期在外面,做生意而已。”我补充道。

而且,老胡也多虑了,谁孤单程英桀都不可能孤单,至少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孤单的样子。

然后,程英桀刚好解出一道题,一伸懒腰,顺势把一只手掌拍在我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教育我:“你还想不想把数学学好了!”

我想,我当然想,就算是为了江源清,我也要把数学学好。

毕业前夕,我去找江源清写毕业留言,她大笔一挥,给我写了一句:世界上没有一条河不拐弯,但最终都要流向大海。

江源清的字,是张黑女体,可爱得不像是一个数学老师。

江源清说,她的名字源于她的家乡三江源,所以“江源清”,最终也是要流向大海的吧,只是中间拐过了无数的弯。

上次程英桀跟我说,“如果你真的想帮她,好好学习吧,提高成绩,很多事会变得简单。”

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个时空待多久,又能否改变过去,但我真的很想帮她,让她不用拐弯,就可以奔流到海。

“学,现在就学。”

但是我刚拿起笔,下课铃声就响了。

程英桀帮我把书关起来,说:“快走吧,没听懂的,晚上我给你补。”

“去哪?”

他放下笔,把一只胳膊搭在我椅背上,歪着脑袋看我:“你是真忘,还是装傻?”

“装的。”

我往旁边一闪,他的胳膊就掉了下去,然后把无处安放的大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脸认真地说:“元尹,你能不能...矜持点。”

体育中心那天,李宥问我,我们班比赛,你会来吗?

我没有答应他,但我也没有拒绝,因为我知道,我根本就拒绝不了,就算拒绝了,我还是会去的。

他们班今天下午比赛,我记得很清楚,我只是在等程英桀主动喊我一起去,就是因为要矜持一点。

“快点,别磨蹭。”程英桀催完我,然后继续埋头写题,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那...走啊。”这次换我催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写:“我先写完,你先去。”

有没有搞错,他这么喜欢篮球,这么喜欢热闹的人,况且还是李宥的比赛,他竟然让我先去。

然后我拿起一早给李宥准备的水,就先去了,他让我去的,我矜持过了。

下午的比赛是,高二1班对战高一8班,我到的时候,场上已经一片沸腾,加油声响彻云霄,奇怪的是,看球的大多是女生,可能男生都在场上了。

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们和我一样,也根本看不懂球,因为我旁边的女生,热烈讨论的话题都是,场上哪个男生最帅,当然女生的眼光都是相似的,这个场上,最帅的,只能是李宥。

家长会之后的几天,李宥的状态都算不错,看上去也没家长会那一天,那么疲惫,只是总觉得少点活力,郁郁寡欢,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不担心他的比赛结果,只是有点担心他的身体状况,长期负面情绪的积压,也足以把一个人拖垮,但他的负面情绪,到底来自哪里,我从来都看不透。

他今天穿的是统一的篮球队服,他们班是红色的,校篮球队统一提供的服装,没什么特别的,但穿在他身上就很特别。

他今天心情看起来似乎也不错,至少和队友有说有笑,可能是穿红色的原因,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青春活力。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进入我的视野,对方的中锋,竟然就是食堂里拦住文郁辰的那个男生,也是体育中心找李宥单挑失败的那个男生。

他居高临下看李宥的那个眼神,是黑夜里,狼群围攻猎物的那种眼神,深邃而怀揣强烈的攻击性,裁判一声哨向,场上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篮球赛了,此时站在人群中,恍惚间,对自己是16岁元尹的身份,深信不疑,情不自禁地跟着沸腾起来。

李宥,加油。

我从包里掏出事先向滕蔓借的相机,定格的瞬间,正好是他凌空而起,左手扣篮,球稳稳地落入篮筐的画面,画面里的李宥光芒万丈,极具观赏性,他一向与世无争,但这一刻,我竟然,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胜负欲。

一阵尖叫声过后,旁边两个女生,应该是李宥他们班的,激动地抱在一起,夸张地又哭又笑。

我不由地想到了省省,如果省省看到我们班赢了比赛,她也会这样抱着我的,但是省省请假了,早上程英桀带领我们班男生赢得比赛的盛大场面,省省没看到。

她已经请了好久的假了,虽然也就几天,但我真的觉得已经好久好久了,我已经开始有点想她,没有她在耳边嗡嗡嗡的日子,实在太冷清。

省省请的是病假,因为生水痘,被隔离了。

当年我还一度很恐慌,觉得我要被传染了,因为我是除安冉外,和省省接触最密切的人了。

不过,我妈安慰说,我是打过疫苗的,然后我就高枕无忧了,周末放学,有恃无恐地跑去她家,给她送她最不想看到的作业。

我经历的痛苦,省省也得来一份,这才是有难同当,虽然我不能替她冒水痘。

然后他回头,一个温柔清冽的眼神,带着淡淡的忧伤,隐隐的深情又有一丝说不出的脆弱,让人百转千回,我坚信他是在看我,因为我的目光一直都没离开过他。

可是场上这么多女生,我不高也不起眼,他到底是怎么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我的?

程英桀说:男生进球后,第一个看到的女生,就是他喜欢的女生。

虽然他亲口说过,他喜欢我,但这种喜欢,在李宥的字典里,大概就约等于,报恩吧。

况且,后来,他亲口跟我说,忘了吧。

然后,场上的篮球忽然从篮筐朝我飞来,球很漂亮,像极了小时候,在公交站台出现的那只漂亮的篮球。

当我反应过来,周边的女生都已经远远地躲开,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我该往哪边躲了,我物理不好,对运动轨迹的判断一向不准确。

然后,一只大胳膊忽然伸到我面前,轻轻一挡,帮我挡住了即将砸到我脸上的篮球。

轻柔的晚风,如风的少年,刹那间,我觉得这世间的所有美好,都恰逢其时地降临到我身上。

时间好像也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时空,只剩下我,和他。

如果只是向往,那么远方依旧是远方,所以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抓住他的胳膊,然后告诉他:李宥,不管你进球后,第一个看到的女生,是不是我,我都喜欢你。

然而,回过神来的我,只是客气地说:“谢谢。”

“不用谢,小心。”他也客气得过分,是陌生人之间才需要的那种客气,然后抱着球跑回场上。

而他冲上来给我挡球的那一下,明明让我觉得,哪怕是要挡刀,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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