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家长会(下)

李宥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短卷发泡面头,50多岁,他们都尊称她为“数学老太”,级别大概和灭绝师太差不多,听说管得很严。

我拿着程英桀的钥匙,到他们教室门口的时候,她正在用柱状图、折线图、饼状图,各种统计工具分析成绩。

至于台下的家长,表现大概比我平时听胡南实讲课还要认真,昂首挺胸目不转睛看大屏幕,唯恐错过什么细节,南羽昆的妈妈一直拿着南羽昆的笔,笔耕不辍地做着笔记。

但南羽昆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这是这个班级唯一空着的位子,所以李宥家里,没有人过来开家长会。

李宥这次的成绩也很稳定,年级第5名,在南羽昆和文郁辰之后,还有一个3班的一个4班的,接下来就是李宥了。

如果我的成绩这么好,不仅我爸妈要争着来开家长会,可能我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连植子都想来了,可李宥的位子竟然是空着的。

既然李宥的家里没有人来开家长会,那他应该早就回去了吧。

我带着未完成的任务,正准备下楼,教室转角处,却看见李宥趴在长廊的不锈钢栏杆上,面向竹园,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虽然只是背影,虽然穿着校服,我也可以确定,那就是他。

我正打算把钥匙交给他,一抬头,却发现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沉思,也像在聆听麻雀的叽叽喳喳,或者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我缩回手,和他一样,趴在栏杆上,开始数离我最近的那根竹子上的麻雀,顺便等他醒。

“元尹,你找我?”

我一抬头,他双眼通红,满脸倦意,这何止是太累了,根本就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根本就没睡。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意识到我应该看了他很久,然后赶紧低头去书包里给他找钥匙,但翻了好久才发现,我其实刚刚把它踹在口袋里了,慌忙取出来给他,然后一五一十转达:“程英桀让我给你的,他家的钥匙,他让你先回去,去他家。”

我不知道我在紧张什么,但我知道,我现在看到他,很不自在,不自在到已经快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无论是以16岁元尹的身份,还是以23岁元尹的智商。

他接过钥匙,欲言又止,然后很平静地跟我说:“元尹,那天我说的话,你忘了吧。”

我知道他的那天,指的是哪一天,因为这是继那天之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之前我们约好的,每天两小时,去体育中心游泳池,一鼓作气,国庆假期就教会我游泳。

但是后来,因为任然落水事件,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第二天就把泳池关了,开始停业整顿。

那天,在泳池,他跟我说了很多话,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但我知道,他现在指的是哪一句。

我假装失忆:“哪天?你说什么了?”

我倒是希望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越想忘记的事,往往记得越清楚。

就像做了一场噩梦,想赶紧忘掉继续睡,反而各种恐怖的情景越来越清晰。

美梦,好像也一样。

那天,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地记得,他字字分明地跟我说,他、喜、欢、我。

“那...没事了。”

我第一次发现“那没事了”,是一句那么伤人的话,更让我难过的是,即便他说了这么伤人的话,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关心他。

“你昨晚...没睡好吗?药,还吃吗?”

他把头侧向一边,避开我的目光说:“没吃,我就是有点累。”

我看他的状态的确很累,连站着都需要倚靠在栏杆上,嘱咐他:“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拎起地上的书包,转身,离开,没有片刻的迟疑。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实实在在的,有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李宥...你家养狗了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他。

他没有转过身,也没有回头,只在原地停留了几秒,回我:“嗯,有一条大黑狗,最近有点闹,所以,我去阿桀家睡会儿。”

原来,是真的,他家里真的有只大黑狗,程英桀没有骗我。

那他的强迫症是加重了吗?他真的可以做到,强迫自己不怕狗了吗?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绽开一个盛大的笑容,一个很疲惫但很真实的笑容,说:“元尹,你教我的办法,挺有用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睡不着的时候,数呼吸啊,我没数几个,就睡着了。”

“那就好。”

你能睡好,就好。

这个办法,是小雅教我的,大学的时候,考前焦虑,我试过,确实特别管用。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消失在长廊的尽头。2班忽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长廊的隔壁是1班,然后才是2班,这个声音像是穿墙而来,带着不一般的穿透力和震撼力。

我假装去厕所,经过2班门口的时候,斜着眼睛往里张望了一眼,2班的家长也是满座,重点班的家长普遍比我们平行班要积极得多,家长会到场率几乎可以达到100%,除了文郁辰的位子是空的。

不过,她属于情况特殊,她的妈妈在讲台上,即是班主任又是家长,是优秀的班主任也是优秀的家长。

我忽然有一个念头,何老师的女儿如果是我,她怕是很难在家长会上,抬起头吧,还好她的女儿是文郁辰。

而刚刚的那阵掌声,显然是送给她和她的女儿文郁辰的,因为我过去的时候,大屏幕上挂的是文郁辰的成绩,科科优秀门门拔尖。

我路过2班,还没到厕所门口,抬眼望去,不远处竟然站着宋沓和南羽昆,宋沓是教务处副主任,南羽昆是学习部部长,他们有工作业务上的往来很正常,不过我走进之后,才发现他们不是在聊工作,而是在聊一道政治题。

南羽昆是理科生,考前背政治已经是奇迹,没想到考试过后,还要问政治题,问的还是现在正在教高一的宋沓,他这是要多好学,对知识有多渴望啊。

然后南羽昆余光捕捉到我,一转头,就毫不客气地当着宋沓的面,质问我:“你很喜欢站背后,偷听别人讲话吗?”

我呸!谁稀罕。

“我就是刚巧路过。”

上次在求是楼也是,就是刚巧而已。

宋沓面对两个一见面就掐的小孩,显然有点尴尬,对南羽昆说:“我叫元尹来找我的,搬作业哈。”

谢谢你,老宋,谢谢你永远相信我,相信论文是我写的,相信我没有偷听。

南羽昆这才罢休,礼貌地朝宋沓点点头,甩给我一个难看的脸色,拿着政治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心满意足地离开。

“元尹啊,你这次的政治考得很好,再接再厉,下次一定更好。”

虽然宋沓的鼓励,内容简简单单,语气平平淡淡,但他每次对我说完“下次一定更好”,我真的就觉得下次一定会更好,然后下次真的就更好了。

我们学校的五龙体育,有全市最大的羽毛球场,办完程英桀交待的事,我本来想进去找他打球的,但一想到他当年老是嫌弃我打老年球,技术太菜,想想还是算了,去五洲湖看王八,也比被他数落好。

从求是楼转弯过来,我远远地就看见五洲湖边,安冉拉着省省,很激动地在说着什么,安冉平时说话很温婉的,很少这么激动,而省省则满脸糊着眼泪。

我真是太高兴了。

因为她们要是真能打一架,说不定真的就马上和好了,但我转念一想,不行,打架也要分场合的,现在她们站的这个位置,万一打起来,掉湖里就糟糕了。

我加快脚步跑过去,二话不说,先把她两分开。

五洲湖是一个人工湖,整体设计是一张世界地图,陆地部分用类似于塑胶跑道的材质雕刻,凸起为脊低洼为谷,各大版块山脉国家以及大城市,都有详细标注,海洋部分就是湖水填充部分,五洲湖是按照整个世界地图比例尺缩小的,很逼真,从求是楼顶俯瞰,就是整个世界尽收眼底。

当年我心血来潮,跳到五洲湖的陆地板块上,想近距离地看看这些王八,但下去容易上来难,从最近的板块跳上岸,大概是半米,只是从下往上跳的难度大大增加,以我的能力,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但徘徊了很久也没有熟人经过,直到上课铃声响了,无奈只能拼死一搏,助跑起跳,然后就掉湖里。

所以我亲测过,五洲湖不深,水深不超过1米,但湖底全是淤泥,淤泥里应该生活着大量的厌氧菌,反正我上来之后,洗了澡换了衣服,还是臭气轰天,那天程英桀就一直在假装流鼻血,难为他了。

省省抹了一把脸,瞪圆小眼睛问我:“尹尹,你干嘛?我们拉手,你也吃醋?”

吃醋?我在吃醋?

然后,安冉洋溢起幸福的笑容,半是羞涩半是骄傲地向我宣布:“我们和好了。”

原来,不打一架,这两人也能和好,虽然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是怎么和好的,但此刻,我真的开心得像个两百斤重的胖子,只想给16岁的她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但当我抱完安冉,向省省扑去的时候,一靠近发现她白色衬衫上,一块彩色的油漆,特别显眼,再往上,是一块淤青,在左肩和左上臂的位置。

他爸爸个子不高,如果打她,一般都在这个位置。

省省几乎每次考完试,这个位置都会发红或者淤青,有时候还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五个手指印,在穿短袖的季节,透过白色衬衫,清晰可见。

记忆中,省省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单海中学的借读费太贵了,她想回到国际部去,她不想让爸爸那么辛苦,但每次她又都咬咬牙留下来了。

省省这次的排名在年段是1090名,虽然还是千里之外,但这对国际部的省省来说,已经是付出很多努力的结果了。

“省省,我们去医务室擦点红花油吧。”我看着她身上的红色印记渐渐变成黑紫色,本能地建议道。

她低下头,小声得几乎在用气息讲话:“我不去,擦上红花油,会有味道,我爸会知道的。”

省省大多数时候都是没心没肺的,也正因为这样,懂事起来,才最令人心碎。

“那坐会儿吧。”安冉拉着我和省省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默契地谁也不说话,一只王八探出脑袋观察了我们三好久,自知等不到小面包,失落地划着水往回游。

“省省,需要安慰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她说需要,我该怎么办,安慰人对我来说,真是个世纪难题。

“你们这样陪着我就好了,安慰也不一定要讲话。”省省善解人意地说。

安冉看着渐渐远去的王八,目光也跟着变得恍惚而遥远起来:“省省,对不起。”

省省吸了吸鼻涕,又没心没肺地说:“打住啊,不是早就原谅你了嘛。”

安冉看着平静的湖面,执拗地继续往下说:“我当时说,我和你不一样。不是说,我们成绩不一样。而是...而是...”

虽然安冉平时话不多,但她只要说话,从来不拖泥带水,吞吞吐吐。

“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了吧,我只要知道,你不是嫌弃我成绩不好就行。”今天的省省真的特别特别地善解人意,但她只有脆弱的时候,才会这样。

“而是...我没有妈妈。”她说完这句,停顿了好久,我和省省都不敢动,怕一动,她的情绪随时都可能绷不住,过了很久,又很平静地继续跟我们说,“我爸一个人照顾我,不容易,所以我要很努力,我不想他失望。”

当年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安冉是单亲家庭,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省省的事情,也许她永远都不会说,我们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安冉这种人淡如菊,恬静的性子,即便心里有事,也很少主动告诉我们,即便最后说出来了,也看不出太大的波澜,再大的事也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和省省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她,她倒是先安慰起我们:“没事儿,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活着。”

我心里一怔,所以安冉的妈妈不是离开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而是永远离开她,去了另一个世界的远方。

小时候,总觉得父母是与日月同辉的人,殊不知与日月同辉的人,却并不能同日月一样永驻,而是西沉便不再升起。

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心跳停止,呼吸消失,是生物学上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从此在社会关系网里悄然离去;第三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掉,整个宇宙都将和你无关,是真正的死亡。

安冉说得对,只要记得,一切只是换种形态的存在。

省省抿抿嘴唇,挽起安冉的手,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说:“那我们是一样的。我爸爸也很不容易,下次家长会,我也给他泡枸杞茶。”

然后安冉就笑了,笑得像一杯清澈甘甜的枸杞茶。

“省省,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就算真的要吵,我负责提出和好,你负责配合就好。”

安冉是个很理性的女子,以至于她说出这样的话,我都觉得有点过分肉麻,然后省省就可劲地点头,表示同意。

“不吵,再也不吵了,我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跟你吵架。”

安冉制止她说:“别这么说自己,还有,别哭了,等下眼睛又哭肿了,回寝室,还得给你敷。”

我就知道,电影结束的那天晚上,我跟安冉说,给省省敷敷眼睛,她是听见了的。

省省破涕为笑,说:“不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安安、尹尹,等我们都老了,还当老姐妹,好吗?”

我不知道我们老了,还能不能依旧在一起,但至少2013年,我和省省还在一起,可是,那时的安冉,因为出国,已经跟我们,好久都没有联系了。

未来很远,变数很大,年少的誓言,很多时候,也许只能成为青春的回忆,但当下的我们,坚信不疑。

“即便因为前程,各奔东西,也一定保持联络。”我说。

安冉点点头,坚定地承诺:“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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