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缘由

可是,那时她妈妈到底出了什么事?

2008年李宥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他妈妈忽然去世,再后来,李宥几乎就没再回过单海。

关于他妈妈去世的原因,我试着和程英桀打听过无数次,我问他的事,他都会告诉我的,尤其是李宥的事,但唯独这件,他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记忆中,我和他们认识这么久,无论是李宥还是程英桀,从来都没提起过李宥的妈妈,就好像这个人,在他们的生活中是不存在的。

我曾经想过,也许李宥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他,所以他们没什么感情,也就很少提及。

但事实肯定不是这样的,不然李宥小时候也不会因为他妈妈出事了,连告别都来不及,就从我的世界消失,后来也不会因为他妈妈去世,连寒暑假都不回单海了。

“元尹,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你别告诉老李,我跟你说过这些啊。”

我点点头,我不说,我知道就够了。

可是,李宥真的从来没有认出过我吗?我叫元尹,他是知道的啊。

“因为每次一提起这件事,说起她,老李就会内疚个没完。”这时其中一支球队刚好进了一个球,他停顿一下说,“其实,我挺感谢她的,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就要永远失去老李这个朋友了,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忽然有点想哭,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如果她就在你身边呢?”

他想都没想,就回答我:“那我一定好好报答她,我们也会是好兄弟的。”

程英桀,你运气真好,所念所想,都成真了。

“她也一定很愿意和你做朋友。”我说。

他又摆出那副欠揍的样子:“当然,我人见人爱嘛。”

程英桀除了自恋,真的没什么坏毛病。

“哎,那为什么你不能当她姐妹,一定要她当你兄弟?”

他想了想说:“如果她愿意的话,也...可以。”

“桀桀(姐姐)!”

“干嘛?”

“没干嘛,就忽然觉得,这样称呼你,挺亲切的。”

然后他就一脸坏笑地问我:“你知道,桀桀,是形容小人奸笑的吧?”

就你语文好,懂得多,我...还真不知道。

我小人奸笑两声,继续问他:“那这跟他这么多年不打球,有什么关系?”

程英桀叹了口气说:“他是因为去捡球才险些被撞的,可能就因为这个,过意不去吧,其实老李,心事挺重的,有时候我也不是很懂他。”

如果是这样,该过意不去的人应该是我,虽然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也没有怪过那只篮球,他却因为我,惩罚自己不再打球。

“那他今天怎么忽然又跟你一起打球了?”

“因为他参加今年的班际篮球赛了。”

一年一次的班际篮球赛,是运动会前的热身项目,但并不一定每个班级都会参加,有些班级没有那么多男生会打篮球,就会放弃参赛资格。

我记得很清楚,李宥当年并没有参赛,他们班也没有,整个高二的重点班都没有参加。

“你怂恿的?”

“当然不是,他自己主动参加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班参加了?”

“对啊,老李组织的。”

“不是,他一个学习委员,组织班级篮球赛干什么?”

程英桀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他最近老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可能闲着没事干吧。”

谁闲着他也不可能闲着,每天忙竞赛忙学习忙学生会的事还不够吗?还要把体育委员的事也忙了?

“元尹,你记得去看他比赛啊,他对这事挺上心的。”

“当然,你们的比赛,我都会看的。”

李宥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漂浮板已经到我们身后:“聊什么呢?”

“没...没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心虚什么,明明李宥还是那个李宥,在这个时空,我已经跟他相处一个月了,但此刻却凭空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没什么,你们紧张什么?在说我坏话吗?”

然后程英桀也开始紧张起来,虽然他说的,显然不是坏话,但总归是李宥的私事,我对程英桀来说,是自己人,可也许李宥并不想让我这个“外人”知道这些。

“老李,看,进球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心虚地转移话题。

李宥似乎也没一点兴趣:“走吧。”

“你这样可不行,你可以不会踢球,但你至少得学会看球啊。”

“你有空教我。”

“一言为定。”

程英桀带我做完热身运动,打发我们说:“你们下去吧,我就不下水了,救生员都是坐岸上观察的,岸上视角好,我要是发现情况不对,会下来营救的。”

但事实上,他一坐下来,就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我根本指望不上他,只能提醒李宥:“我真的一点都不会的。”

“没事,有我在。”

有他在,我相信他不会让我有事,但是他胆子真的很大,一上来就教我用漂浮板练习划水。

这个漂浮板很轻,我其实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好在昨晚在家做过功课。

双手抓住漂浮板,手臂伸直,低头憋气,马上蹬腿,双腿伸直,往前漂浮。

基本的动作我都记熟了,而且还在床上无实物模拟训练过,以至于植子推门进来,找我下五子棋的时候,看到我在床上做奇怪的动作,吓得马上退出我的房间。

但理论和实际,差得远不止一点点,漂浮板跟救生圈一点都不一样,完全支撑不起我的体重,我一上来就往下沉,浮都浮不起来,沮丧使我更沉重。

“李宥,我觉得我可能是太重了。”

他帮我把飘远了的漂浮板捞回来,说:“你这样都太重了,我是怎么浮起来的?我都快要是两个你了啊。”

他说得也有道理,不是体重问题,那就是脑子的问题,这样我就更沮丧了。

“这样吧,你抓着这个漂浮板,我给你加点浮力,你再试试看。”

“怎么加?”

“你先游起来,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说的加浮力,就是...我游着,他在我旁边走着,然后用另一个漂浮板撑在我肚子下面,加个不大不小的力,给我拖起来。

这个方法挺奏效的,几个来回之后,他把力慢慢减小,直到完全放手,把这块漂浮板拿走,我也能游出个十来米,不过这样的教学,他应该蛮累的。

“要不,我们休息一下吧。”

“好,听你的。”

不过我们就这样站在水里,挺奇怪的,因为穿的少,我都不敢一直盯着他看,但一直不看他,也挺奇怪的。

我就捧了一捧水,十指交叉手心相扣,那捧水就跟水枪里喷射出来一样,呈一根水柱,很有力量地往前射出去,然而那条水柱,就那么巧地刚好落到,李宥的脸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然后他就捧了一捧水,呼我脸上,我忽然觉得玩水比游泳好像好玩一点,然后捧起一捧水呼回去,接着就陷入了混战,李宥一打起水仗来,就跟他打球一样猛,我根本抵挡不了他猛烈的攻势,在激战之中,我脚下一滑,周边没有可以抓住的物体,就仰面掉进水里。

我学的是蛙泳不是仰泳,这个姿势沉下去,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自救,程英桀终于有机会当这个救生员了,但是他睡着了。

然后我就感觉背上有个浮力,很大,我睁开眼睛,泳池的水很清澈,视野很好,李宥的脸在水里,也很清晰,眼睛里好像还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大概就几秒,我就浮出了水面。

“你没事吧?”

我换了一口气,赶紧把手从他温热的肩膀上拿下来,往旁边跳开一步:“没事,我刚憋气了。”

我是没事,但心脏好像有点不太舒服,皮肤也火辣辣的,肯定是刚刚落水太紧张了。

我尽量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嗯,学游泳,喝几口水很正常,泳池的水,都消过毒的,放心吧。”他又走过来,把我拉到泳池边靠着,说,“要么,我们上去休息下。”

“不用,就站这休息吧。”

上面太热了,还是水里凉快。

“你确定你没事?”

他就像是个热源,只要他靠过来,我就觉得很热,我往旁边躲了一点,说:“真的没事,放心。”

“那你不要乱动,我游两圈,我们再继续。”

我还是第一次看他游泳,池水清澈湛蓝,水面波纹星星点点,水里的李宥身形矫健,动作干脆利落,他会游泳也会打篮球,他真的有在认真地锻炼,有认真地为成为空军飞行员做准备,但这些,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我发现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他。

他停在我旁边,摘下泳镜的瞬间,我竟然觉得这样的李宥,对我来说,有点陌生。

“李宥,你喜欢打球吗?”

他愣了愣说:“还行吧。”

“那为什么我很少看到你和程英桀一起打球?”

他遮遮掩掩,躲避我的问题:“平时学习挺忙的...没什么时间。”

“那现在呢?现在就有时间了吗?听说...你参加了班际篮球赛?”

“元尹,我们班比赛,你会来看吗?”

他这样问,让我有一种错觉,他参加这个比赛,好像就是为了我。

“你这么多年不打球,是因为小时候那个受伤的女孩吗?”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他忽然惊慌失措起来:“阿桀跟你说了什么?”

“那个女孩,叫元尹吗?”

一滴水从他的头发上滑落,滴到我和他之间的水面上,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涟漪。

“元尹,对不起。”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就是当年的那个他,想要和舒克一样,成为飞行员的那个小男孩。

这个眼神跟当年我醒来时,他跟我说:“元尹,对不起。”那个眼神一模一样,自责克制,却唯独没有一点对被原谅的渴望。

“真的是你?”

如果真的是你,为什么你当年不告诉我?如果不是我回到2006,不是我偶然发现,是不是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就是他了。

而我,找了他,那么多年。

“是我。”他看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平静地说,“元尹,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他看着远处的水面说:“当时我家里人是因为害怕,才不让我...告诉你,我的名字的,我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了他们的话,但是我现在说这些,不是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是...必须道歉,我欠你的。”

所以他们是怕我这个救人的小英雄留下什么后遗症,然后反水索要更多的赔偿,才留了一手吗?

但是,当年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些,我爸妈也没有,他们很为我骄傲,他们也很喜欢这个每天来陪我的小男孩,说他重情重义,聪明伶俐,长大后一定大有出息。

“李宥,Yuanyou是哪两个字?”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回头用很自责地眼神看着我说,“我当时...真的没想过。因为我们的名字,原因理由是近义词,缘由也是近义词,就顺口说的。”

他就是顺口说的,我却用他顺口说的名字,找了他那么多年。

我侧过头去看岸上的程英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第一次来找程英桀的时候,就认出我了吗?”

“不是...还要更早,初中的时候,我和昆昆在他家附近,刚好遇见放学回家的你,昆昆叫你名字,你回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

原来,我们的重逢,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那天,我坐公交车回家,当我背着大包小包在香格里拉站下车,正打算过马路的时候,正好遇见南羽昆在对面,看着我的画板,趾高气扬地说:“元尹,上了初中还这样,每天不务正业,你是考不上重高的。”

我真是太生气了,看不起谁呢!

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重高是什么,但我知道南羽昆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我没有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身边,还站着李宥。

“元尹,我会补偿你的。”

小雅说:等一个人,是很绝望的。

而那个小女孩曾经,等你等到绝望。你要怎么补偿?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靠窗,知道我喜欢亮堂堂,知道我就是那个听你讲《草房子》的女孩,你明明知道一切,但你就是不告诉我。

“所以,你早就知道是我,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不原谅你吗?”

“对不起...”

可是,我不想听对不起,我也从来没怪过你,以前的元尹没有,现在的元尹更没有。

“元尹,你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如果你的朋友骗了你,又不辞而别,你还会原谅他吗?”

我记得,但如果说,当年我的回答偏激了,让他没有勇气告诉我,这一次我的回答,难道还没给足他,告诉我这一切的勇气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下头去看水面,闷声说,“其实我真正过不去的,是自己这道坎,无论你怪不怪我,我都怪我自己。”

程英桀说得对,他就是心思太深,很多事情,总是过度反思,惩罚自己,那个时候,他还那么小,我又有什么理由怪他。

我也低头去看水面,他的倒影很清晰地印在水面上,又有一滴水,滴在水面上,晕开形成一个更大的涟漪,但这次我不确定那就是水,因为他的眼眶有点红,在湛蓝的水里,特别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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