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楚河汉界

每次大考前,明因实验楼正大门的台阶上,都会摆满各式各样的水果,一直延续到孔子像前。

我不知道这么多人给孔子送水果,孔子到底是如何选择帮谁不帮谁的,孔子会不会也有选择恐惧症。

但我还是把我妈今天早上给我准备的苹果,在实验楼的洗手池里洗干净后,恭恭敬敬地放在台阶上,像孔子这样的大学者,对生活一定很讲究,不洗干净的水果他恐怕是不会吃的,所以我有信心,孔子应该会帮我。

我这不是迷信,我说程英桀抖腿会抖掉好运,也不是迷信,我觉得,那应该叫玄学,是一门学问。

高一年级一共1455人,除去体育生,还剩下1430人,当年我的排名,大概处于1000—1200之间,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23岁的元尹,这次月考就先打破“千里之外”的魔咒吧。

今天早上第一门是化学,我知道化学是我的短板,所以昨天晚上,竖起床板垂死挣扎。

时间,它真的过得太快了,快到我都没来得及准备好明天的到来,它就已经是凌晨了,但是很多知识点,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搞懂,可是我明明做了很多笔记,但那些笔记,我回头来看的时候,陌生得就好像,根本不是出自我的手。

也许程英桀是对的,我那不是真的在做笔记,我只是用笔把书本弄脏,假装做了很多笔记。

化学好像跟我天生八字不合,一点都不想到我脑子里来,即便我反复揭竿而起,想跟它死磕到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高中化学如此,大学的医用化学和生物化学,也是如此,挂科两次,才勉强通过,当然也可能是老师看我烦了,手下留情才让我过的。

我决定还是听李宥的,早点去考场找他,这么好的资源,不用白不用,虽然用了,可能也是白用。

我从楼梯口一上来,就看到李宥和文郁辰,倚在长廊的不锈钢栏杆前,亲密地交谈。

朝阳穿过竹林,斜进长廊,不锈钢栏杆的影子映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个四四方方,阴影把他们圈在光亮里,金色的暖阳照在身上,像打了一束纯自然的追光灯,他们像舞台正中央的男女主角,看起来真的很般配。

一日之计在于晨,况且今天还是考试日,大家不是在教室里争分夺秒地看书,就是在走廊长廊上、厕所门口、学校的各个角落争分夺秒地看书,放眼望去,只有他们两个在那里气定神闲地看麻雀。

不过,他们确实有任性的资本,两个化学竞赛班的尖子生,应付月考的化学考试,应该就和蛋炒饭一样简单。

对我来说,大概没有什么比蛋炒饭更简单了。

昨晚睡得晚,早上就醒得早,这大概就是考前焦虑,为了不吵醒我妈,我就自己做了蛋炒饭,顺便给植子留了一份。

虽然植子嘴上说味道一般,但他每次都会吃完,所以我觉得,至少应该可以下咽。

但我只会做蛋炒饭,最基础的蛋炒饭,就像我只会做最基础的化学题一样,稍微难一点的,都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因为怕打扰他们,我没有打算和他们打招呼,我想他们应该在讲很重要的事情,毕竟能在考试之前讲的事,至少要比考试重要吧。

所以,我低着头,打算假装没看见,直接拐进教室,但我刚到转角处,文郁辰一个转身,刚好和我视线对上。

虽然我和她并不熟,但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

我还是决定大大方方地面对她,没什么可心虚的,所以也不用刻意回避:“学姐...”

但是,不知道她是真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总之她没理我,迈着内八的步伐,从我身边,匆匆而过。

这就显得我的打招呼,好多余,连带着我这个人,站在这里,都好多余。

李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本来是要去追文郁辰的,但是他看到我,还是停了下来,把我尴尬地举在半空中,准备打招呼的手放下来说:“她可能没看见你,一起进去吧。”

重点班的书和辅导资料,都比我们要多很多,但东西多而不乱,什么都是整整齐齐的,因为要考试,桌子上放不下的书,都统一叠在后面的平台上,一堆一堆摆放有序,一点都不凌乱。

我和李宥坐在倒数第二桌,后面的桌子就是南羽昆和李宥的,考试的时候课桌反过来,他们的抽屉正好对着我,不仅课本整齐划一,连试卷都毫无褶皱,左边对齐,用夹子夹好,还有标签,一目了然,我一个女生看了,都叹为观止,太有美感了。

再想想程英桀,那堆跟垃圾堆一样的书,李宥这样一个生活井然有序的人,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

这样看来,还是南羽昆更适合,跟他一起过日子。

那一叠试卷的上面,有一个小药盒,我大概是有职业病,看到药就一定要看仔细,到底是什么药,因为发给病人的药,一定要三查八对,马虎不得。

程英桀总说他晚上睡眠不好,但是我没想到,会不好到需要服用镇静催眠药这种程度。

“李宥,你没事吧?”我拿着他的药盒,避开文郁辰,小声问他。

“没事。”他有点慌张地拿走药盒,塞到口袋里,跟我解释说,“昨晚睡得不是很好,早上经过药店刚买的。”

他骗人。

虽然我的医用化学和生物化学,都不好,但我的《药理学》,学得很好。

这是国家特殊管理的精神类药品,要严格在医生指导下服用,药店根本买不到。

“如果你睡不着,可以...”

“我知道,我会数羊。”他打断我说。

可是研究表明,数羊并不能帮助入睡,反而可能会越数越清醒。

“还是...数呼吸吧。”我说。

“嗯,像这样吗?”他深呼吸一次,问我。

我点点头:“那药...”

“我知道,最近不是考试嘛,平时不吃的,放心吧。”

我真的一点都不放心,如果只是偶尔晚上睡不好,医生不可能会开这种药给他,他是青少年,要读书的,这类镇静催眠药,会导致记忆损伤,如果他控不住,长期服用,还会产生难以戒断的依赖性。

“李宥...”

我想问得再清楚一点,他却打断我说:“元尹,你们应该就考无机的一小部分内容吧?现在还有时间,我把知识框架给你理一下。”

我们的考试范围,应该是程英桀告诉他的,看来他们昨晚应该是熬到挺晚,过了某一个很困的点就睡不着,我可以理解,夜班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希望他没有骗我,他真的只是偶尔吃一下。

其实,昨天晚上,我把想问他的问题都列好了,只是比较碎片化,而他现在跟我讲的,是系统化理论化之后的,并且把我不懂的不会的那些知识盲点,基本上都讲到了。

我们的效率很高,只花了不到20分钟,就解决了困扰了我一个晚上,甚至是七年的问题。

七年后的元尹,还是有长进的,至少这些题,他以前给我讲,都要讲很多遍,我才能懂,现在一遍就可以了。

然后,我就听见文郁辰在后面把书翻得哗哗响,这一点也不符合她的风格,据说她的书从来都不舍得借给别人,因为怕弄折弄皱。

这样一个爱书又淑女的人,怎么会这么粗暴地对待自己的书?我在想,是不是她也有问题要和李宥讨论,但是我一直霸占着李宥,所以她着急了。

我回头问她:“学姐,你们是不是有问题...”

然后她“啪”关上那本刚刚被她翻得哗哗响的笔记本,说:“我们,没问题。”

“...要讨论!”我继续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然后,她就低头看着笔记本的封面,竟然有点赌气:“说了,没有。”

李宥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转回去,然后他侧身过去,似乎有点内疚,但还没开口,就被文郁辰挡了回来:“我都说了,没有,你们忙你们的,能不能别管我。”

我再傻,也听得出来,她就是在生气,而且很显然,就是在生李宥的气。

我忍不住去想,他们刚刚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宥对文郁辰一直都很温柔,文郁辰也是,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她这么生气?

李宥没有放弃,继续跟她说:“郁辰,那道有机的题目,我推出来了,我们一起再推一遍吧。”

文郁辰和李宥实力相当,大多时候,她会略胜他一筹,他们可以相互扶助,齐头并进。

我不知道每次李宥跟我讲题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很笨,至少我现在是这么觉得的,当年的我,真的很笨。

“以后再说吧,这种题,月考也不会考到。”

“还是一起看一下吧,万一考到差不多的题型呢,我这...也差不多了。”

我们的确差不多了,他刚刚已经把我该会的,都给我讲会了,剩下的就看孔子帮不帮我了。

其实,我都这个年纪了,考不考好,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未来上什么大学,去往哪里,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乾坤已定,没什么扑腾的必要,我只是,不甘心。

我想证明,元尹如果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也许也是可以取得好成绩。

“不用,又不是非得考满分。”文郁辰拒绝道。

当我还在苦苦挣扎,怎么变得稍微优秀一点的时候,她考虑的竟是,能不能考满分,而大多数时候,她确实是满分。

我必须承认,我跟她之间,隔的不是一条鸿沟,而是楚河汉界,无论是当年的元尹,还是23岁的元尹,都无法跨越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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