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脑子进水

我把作业交给达子之后,有一种完成了人生大事的如释重负,从头到脚都很轻松,经过程英桀身边的时候,看到他又在玩手机,忽然心血来潮就喊了声:“老师来了。”

我以前常常这样,我以为“狼来了”的故事演多了,早就不灵了,我没想到,这招竟然屡试不爽。

他吓得把手机胡乱地扔进抽屉,然后惊慌失措地问我:“在哪在哪?”

“来的路上。”

然后他气得就要拍我脑袋,还好我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他就扑了个空,我把他掉在我桌子上的那本英语书,随手扔到他那堆乱书上,然后他上面那层书失去平衡,就哗哗哗往地上掉。

他反应灵敏地扑到桌子上,把边缘的书往回拢了拢,避免更多的书往下掉,然后扭头怒视我:“你是不是留什么后遗症了?比如:脑子进水了。”

然后我忽然想到,他昨天救我的样子,担心我的样子,还有他揍了达子之后内疚又死活不承认的样子,那些画面源源不断地飞进我的脑子,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是脑子进水了,怎么可以欺负这么好的同桌。

然后我弯腰帮他把地上的书都捡起来,整齐地叠好,摆回到他的桌面上。

他就不解地看着我:“真脑子进水了?”

“哎,程英桀...”

“你别过来,就坐那说。”

我把最后一本书递给他:“好,我不过来,你自己放。”

他接过书,随意地堆在上面,悻悻地问我:“你刚想说什么?”

其实我就是想郑重地跟他说声“谢谢”,他昨天救了我,我还没好好谢过他,可是他这么一折腾,我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所以,我就临时胡乱扯了个话题:“那个...我就想问,你有想过当运动员吗?”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你又会游泳又会打球,体育项目,你基本上都很全能啊,这身高还有身材,都很适合当运动员,你就从来都没想过?”

程英桀其实真的很有运动天赋,老曹曾经都给他抛过橄榄枝的,邀请他加入体育运动队,但是后来怎么样了,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最后他没去。

“你是在夸我吗?”

“你就当是吧。”

他摊倒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装模作样地说:“元尹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才太年轻呢,你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屁孩,还敢说我太年轻。

“对我来说,喜欢的事情,变成不得不做的事情,也许我就不喜欢了。我喜欢运动,喜欢游泳,喜欢打球,但是如果我真的成了运动员,每天刻意重复地去训练,我很难说,我还会不会继续喜欢。毕竟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有一件喜欢的事,不容易。”

我真的很羡慕程英桀,喜欢什么,都很纯粹。

我从小喜欢画画,可是后来参加艺考集训,其实我已经不清楚,我是真的喜欢画画,还是只是把画画当成是,大学的敲门砖,今后的谋生手段。

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艺考的那些专业是否真的是我喜欢的,把爱好变成工作之后,我还会不会继续喜欢画画,毕竟我跟程英桀一样,我也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好在,那场艺考,终究是一场过眼云烟的经历,我也不需要再思考这个问题。

“你昨天...是不是有意在让老曹?”

“很明显吗?”

“也没有,就我这进水了的脑子才看得出来。”

“看来这水没白进啊,早知道让你在水里多待会儿,多进点水,还可以更聪明些。”

“我在很认真地问你。”

“那我也很认真地回答你。”他顿了顿,依旧没正形地说,“老曹这个人啊,你别看他平时一副和善的样子,其实挺要面子的,我要是赢得太漂亮,他记仇,之后折腾我,怎么办?”

“怎么...折腾你?”

我没想到他忽然就急了:“元尹,你一个女孩子,思想怎么这么龌龊!”

我真是冤枉,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这场比试,和当年不一样了而已,哪里思想龌龊了?

“我是...说错什么了吗?”我茫然。

然后他尴尬地扭过头说:“没有,就...我怕他一不高兴,可能会让我,跑个3000米,或者多做几组引体向上什么的。”

“就这样?”

我才不信呢,那你当年怎么没这个觉悟?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要比较,我想想也是,很多比较可能会...伤面子,也伤感情,所以...”

“程英桀,我忽然发现,你这样,挺帅的。”我是发自肺腑地夸他。

他挠挠后脑勺,红着耳根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对我的喜欢,又更进了一步。”

然后胡南实就从后门进来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脑子进水了,进的还是漂白水,漂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程英桀!”

胡南实一声吼,程英桀就一个机灵站了起来:“胡老师...我开玩笑的,您别当真!元尹她...”

“她怎么了?”胡南实扶了扶眼镜,从眼镜片后飞出一个锐利的眼神,看着我桌子上的保温杯,问,“元尹,姜茶喝了吗?今天好点没?”

我把保温杯还给他,答:“喝了,好点了,谢谢胡老师。”

老胡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这个样子,我根本吃不准,他到底有没有听到程英桀最后那句作死的话。

他接过保温杯,点点头就把程英桀按回到座位上,说:“我有事儿跟你说。”

程英桀起来就往外走,胡南实拉住他说:“干嘛去?”

“不用...去外面说吗?”

“不用,正好元尹在,就在这说。”

我赶紧站起来,立正等待训话,老胡说了,不管怎么样,认错态度一定要好,虽然这真的只是个误会,但只要老胡觉得我错了,我就是错了。

“坐下坐下,这事还是以程英桀为主,你也不要压力太大。”

老胡简直太好了,他在这种事上,对女生是尤其宽容的,我给了程英桀一个加油的眼神,就心安理得地坐下了。

然后老胡拍拍程英桀的肩膀说:“是这样啊,化学竞赛新一轮的选拔要开始了,我们班啊,你是最合适的,有没有打算要参加选拔?”

我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事,我们都多虑了,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元尹啊,参加竞赛要耗费很多精力,如果他要去,有时候上课也不在,你作为同桌,作业什么的要帮他记上,试卷要给他拿上。”

“好的,没问题。”

可是,我知道,程英桀志不在此,他确实有这个实力,但他不会考虑参加竞赛。

参加竞赛主要是为了保送名额,但高三保送确定的时间太早了,李佐那个时候大学还没毕业,程英桀没办法确定她要去哪个城市,而如果单纯为了加分,又太耗时间,得不偿失。

程英桀不偏科,除了理科,他的语文和英语都很好,把竞赛的时间花在各个学科,显然对他来说更划算。

“胡老师,我考虑一下。”

“行,那你好好想想,最好和父母也商量一下。”

程英桀的考虑一下,其实就约等于拒绝了,因为他喜欢的事,他完全可以当场答应下来,而且不需要经过他父母的同意。

“奥,对了,元尹,你的作业...还没做好吧?中午,做好之后拿到我办公室,好吗?”

好。我能说,不好吗?

然后我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在程英桀的鼎力相助下,半个午休,我终于搞定了那小半张化学卷子,然后拿着我的战果,朝着胡南实办公室出发。

午休静校期间,整个教学区安静得都不像有人类居住,我穿过宗文教学楼和明英实验楼的长廊,感觉就像是在乘坐一辆无人列车,没有熟悉的人,但有熟悉的景,有那个几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这里,就是2013。

午休是数学的专有时间,大家都在写数学,只有我拼命地在补化学,而且一点都不敢马虎,因为迟交的作业,胡南实会区别对待,如果我去办公室交作业不幸碰到他,他还会喊住我面改,然后边改边问我问题,而那些问题,我基本上都不太可能答得上来,虽然胡南实并不会批评我,但他耐着性子跟我讲最基础的基础题,其实比批评我还难受。

幸运的是,我这次并没有碰到胡南实。

但是,我碰到了文郁辰,文郁辰是胡南实竞赛辅导的学生,她可能也是来交作业的,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她就在那一堆的作业里翻腾,看到我进来,向来保持淑女形象的文郁辰,竟然显得有些慌乱,紧接着就是落荒而逃,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内八,好像也没那么明显了。

她是在怕我吗?可是我有什么好怕的?以至于她慌乱到,掉了东西也没觉察到。

我走过去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那张卡片,然后胡南实就进来了:“元尹,来交作业了?是我什么东西掉了吗?”

卡片外面有信封,我还没来得及打开,但凭直觉,我觉得里面应该是文郁辰的隐私,她来办公室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找这个卡片,只是没找到,就遇见了我,她看到我,这么慌张地离开,那这个卡片对她来说,肯定很重要。

我把卡片藏到身后,说:“胡老师,是我的东西。”

老胡坐到位子上,喝了两口水,说:“可是,我好像看到你,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吧?”

好吧,文郁辰,不是我不帮你,老胡看到了,万一真的是什么非法的东西,我也不能帮你背这个锅,毕竟你只是李宥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然后我就乖乖地交给了老胡。

老胡又喝了一口水,但打开卡片的时候,他就呛住了。

“胡老师,您...没事吧?”

他把卡片递给我:“自己看。”

当我看到卡片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脑子里进的可能是化工厂的污水,我都想立刻净化我整个脑子了。

卡片上画的是一组漫画,主人公是橙子和柚子,大概是内容引起了我的极度不适,我没有细看,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

胡南实桌子的右上角最上面那本竞赛班的集训作业,是李宥的,我确定那是李宥的,是因为很少有人会用钢笔写作业,写的还是化学作业,而且那个字迹,我一看就知道是他的。

胡南实一抬手,把那本本子关上,问我:“元尹,你喜欢吃柚子吗?”

“不不不...不喜欢。”

可是,我为什么要否认?为什么要说谎?我爸从小就教育我,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要说谎,明明我就很喜欢柚子。

“奥,那下次有你喜欢吃的水果,再请你吃。”他指了指桌上的柚子说。

然后顺便把卡片塞到我手里,我整个心都揪在了一起,难道老胡真的没看明白这组漫画的寓意?

“胡老师,您给我了?”

“对啊,你不是说是你的吗?”

他如果盘问我,我还可以解释,可是他现在这样,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拽着卡片,有种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憋屈。

“元尹啊,你会画画,画得...还挺好的,这样,我们这一期的黑板报啊,你给班级出出力,月考之后,帮滕蔓一起,谋划谋划,好吧?”

“好。”

我会画画,可是胡老师,这幅真的不是我画的,我永远都不可能画出那么精彩的作品。

因为艺术源于生活,那些都是文郁辰和李宥的点点滴滴,我根本不可能画得出来。

然后老胡又问我:“元尹,你认识李宥吗?就上次你上课迟到,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高二的同学。”

我知道老胡在担心什么,但是我必须大大方方地承认,因为我不想再说谎了。

“认识。”我说。

“奥,这样啊...挺好的。”他拿起杯子,想喝口水,但杯子已经空了,他只能放下,然后继续跟我说,“他很优秀,你学习上有不懂的问题啊,可以多向他请教请教。”

“我会的,谢谢胡老师。”

谢谢你,即便误会了,也不追究。

“哎,元尹,先别走。”他扶着腰站起来喊住我,“先把你的作业,改了再走。”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能逃过面批作业的命运。

胡南实有很严重的腰椎病,坐久了会痛,站久了也会痛,他现在这个扶着腰,痛苦的表情,我知道他一定是又发病了,但他依旧坚持把我的作业改完,就像当年一样,改完把错题和错的原因,一题一题,跟我讲过去。

好在,这次在程英桀的指导下,错的并不多,他问的问题,我也提前准备过,所以没有拖他太多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我离开办公室,回头帮他带门的时候,他又坐下来,准备开始改作业,但一直扶着腰,皱着眉头。

“胡老师,现在是午休,您回宿舍休息一会儿吧。”

他眼睛盯着作业本,举起手对我挥挥刀笔,说:“知道了,改完这两叠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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