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世界那么小

昨天晚上,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试着跟我妈商量,以后让我自己骑小毛驴上学。

正如牛是牧童的坐骑,马是少年的坐骑,仙鹤是神仙的坐骑,小毛驴应该成为元尹的坐骑。

如果我要长久待在2006,我不想让她再一次,辛苦地接送我上下学了。

大四实习那年,我就是骑电动车往返医院和学校之间的,虽然现在我未成年,学校不允许学生骑电动车来学校,但我的灵魂,是个成年的灵魂,只要我停在党校门口,不被发现,其实是行得通的。

但这些我妈不知道,所以这种违法乱纪的念头,我也只敢趁着她心疼我掉水里了,才试探着说一说,结果还是被她呵斥了一顿。

从初中开始,她就是这样坚持每天早起送我上学,又等我晚自修结束接我放学,她的生活好像就是每天围绕着我打转,她说这样挺好的,时间好消磨。

我妈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我。

但我不想她这样,她是我妈,她也是她自己,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其实现在我也没有那么怕她呵斥我了,在软磨硬泡的不懈努力之下,最后我算是如愿以偿。

我有一辆自行车,粉色的,虽然不像植子那辆是山地车,骑起来也没那么快,但单海中学离得也不算远,我早起10分钟就可以了。

可是,只要我心里想着要早起一点点,就一定会早醒很多很多,这可能跟我的轻微强迫症有关,就像上大学的时候,如果第二天要去医院见习,前一天晚上,我一般都很难入睡一样。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才5点,比闹钟足足早了半个小时,我妈还在身边睡得酣甜,这种感觉让人心安又幸福。

她容易被惊醒,我乒乒乓乓穿衣服一定会吵醒她,正好窗外的鸡冠花开得正盛,我轻手轻脚拿出抽屉里的画笔,倚在窗边描摹。

我已经好久没有画过画了,自从艺考失败之后,我几乎就没再拿过这些画笔了,说实话,有些生疏。

我忽然在想,如果当年我顺利考上美院,现在的我,又会如何?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出门的时候,植子又自告奋勇地要送我去学校,但他今天并没有早起,现在送我去学校,他再去二中,肯定得迟到,我推上我的车,挥手跟他们告别。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元尹,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跟这个世界的你们——永别,所以每一次告别,我都想用尽全力。

“喂,你书包也不带了?”

植子拎着我的包追出来,然后把书包丢进我的车篮子,但书包太重,我一时没适应,一上车,控制不住车头,晃晃悠悠差点撞在水井盖上。

“我还是送你吧。”植子不放心地说。

“小植,你不用担心,她电动车都不怕,骑个自行车,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妈年轻的时候,记性真的好得过分,所以每天一个苹果,她也从来没忘记过。

她把苹果装进我的书包,说:“等下上桥的时候,记得下车,推上去,别逞能。”

我心里一暖,这不还是担心我嘛。

虽然,我现在能熟练掌控四个轮子的车,反而是这两个轮子的,不太听使唤,可能这么多年不骑,也生疏了。

上桥的时候,我不得不下车来推,现在我还不会游泳,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直到香格里拉公交站牌,我才勉强和它磨合好,然后就隐约感觉身后有一股呼呼的喘气声,我放慢速度回过头,原来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浓眉大眼,长得虎虎的,又精神又壮实。

我试着加快速度,他就加快脚步追上来,我放慢速度,他也跟着放慢脚步。

我就想啊,谁家孩子这么可爱,追着人家的自行车跑步,这样的锻炼方式,也太特别了。

为了让他达到锻炼的效果,我用力踩了踩脚踏,加了点速度,他就跟着加速,我越来越快,他也越来越快,我又怕他摔倒,就把速度调整到一个他可以跟得上,又相对有挑战性的速度,回头跟他说:“注意安全,别摔倒了。”

然后他一个冲刺,终于到了一个离我很近的距离,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边跟着跑边气喘吁吁地喊:“你...你...你站住。”

我感觉好像不对劲,捏住刹车停下来,他抹了一把汗,就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好言相劝:“你应该叫我姐姐。”

“那你应该也有名字吧。”

新世纪出生的小孩,就是不一样,虎虎生威的样子,像只神州大地上的小神兽。

我拿他没办法,就告诉他:“元尹!”

他满意地点点头:“奥~元尹啊,那就对了,不过,你跑什么?”

小破孩,竟然直呼我名字。

“叫姐姐!”

“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跑?”

“我没跑啊?你不是在锻炼吗?”

“锻炼?”他举起手里的校牌,在我眼前一晃,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单海中学,高一(24)班,元尹,你没有它,是不是进不了校门?”

然后转身就往回跑,我一看我的书包是半开着的,刚刚一阵颠簸,估计校牌就被颠出去了,我赶紧调转车头去追,边追边解释:“对不起,我刚刚真的以为你在追着我的车,早锻炼,是...我误会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没想到小神兽得还理不让人:“我现在真的是在锻炼,追上我再说!”

我骑车追一个跑步的小孩,当然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样下去,我恐怕得迟到。

“你跑太快了,我追不上。”我干脆停下来认输。

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的,他跑出去好远又跑回来,把校牌丢给我,气呼呼地翻着白眼:“真没意思!”

我给了他一个奸计得逞的微笑:“谢啦,我上学要迟到了,先走。”

他双手叉腰,像个小大人一样,歪着头看我:“元尹,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小家伙还挺有眼光,程英桀当年也说,我是个有意思的人。

“你也是。”我说。

“那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的!”

世界这么小,江湖再见,迟早的事。

“对了,我叫任然,仍然的‘然’。”

他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着急去学校,竟然连他名字都忘记问了,挺对不住的。

“记住了,任然。”

任然,真是个好名字。

我到教室的时候,桌子上有一个陌生的保温杯,我打开杯盖,一股子姜味儿扑面而来,有点辣眼睛。

省省转告我,这是胡老师昨天给我泡的,本来想送到医务室给我驱寒的,但他拿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尝了一口,过了一夜,还是温的,驱寒除湿,什么时候都不晚,然后我就一口干了,其实也没那么辣,还挺好喝的。

没过一会儿,江源清就过来催作业了,我因为昨晚没参加晚自修,昨天中午写了一半的数学作业,就没有再继续了,后面几道大题,显然我也不会写,省省已经抓起安冉的作业本打算抄上了事。

程英桀自觉地把他的本子放到我的桌子上,说:“抓紧点,我帮你看着。”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纵容我抄作业,只要他有时间,他一定先把我教会,然后让我自己算一遍,因为他觉得抄数学作业,除了浪费时间和笔水,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我也不爱抄程英桀的作业,早些时候抄过几次,但都因为他的字实在太飘,我误解了他的意思,抄错细节,当场翻车,被老师抓出来,杀鸡儆猴,后来我就再不敢抄了。

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他今天之所以纵容我,可能是因为,我昨天落水,可怜我。

不过,23岁的元尹,不需要被可怜,而且抄作业这么幼稚的事,我现在也不屑做,我把作业本还给他,问省省:“找江老师去吗?”

“干嘛?”

“问题目啊。”

“不去!”

上次省省被江源清请出去罚站了一节课之后,第二天程英桀因为大课间跑去篮球场投了几个球,数学课迟到,被江源清痛批了一顿。

省省终于知道,“放牛”在江源清这,几乎可以跟“深恶痛绝”划等号,之后就对江源清尽可能地敬而远之。

我只能连哄带骗:“省省,你看,这题我也不会,我一个人不敢去问,你陪我去。”

然后程英桀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和往常一样很热心地凑过来问我:“哪一题?我教你啊。”

“不用,你忙你的,江老师不是在吗?我们去找她就行了。”

省省转过来看了看程英桀,说:“他也没在忙啊,玩手机也能算忙?”

程英桀吓得赶紧把手机藏到抽屉里说:“哪道题?说吧,别客气。”

“省省!程英桀昨天受凉感冒了,我们离他远点。”然后我就连拖带拽地把她往讲台上拉。

“你掉池子里这么久都没受凉,他受什么凉啊?”

“我体质好。”

江源清看到我们拿着本子上来问题目,显得特别平易近人,都笑出了两个梨涡了,她平时很少笑,就算偶尔笑,最多一个梨涡,不能再多了。

可想而知,我和省省能够改过自新,主动学习,多让她宽心。

江源清讲题可比程英桀要清楚多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她会一步一步讲下来,思维一点都不跳脱,特别适合我这种脑回路平坦,沟沟回回不多的脑子。

程英桀的大脑褶子一定特别多,什么疑难题目,到他那就都变成,是个人都会。

然后,他跟我讲题,就是一步三跳的节奏,跟南羽昆下台阶似的,有时候他中间跳过的步骤太多,他腾云驾雾而去,我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然后他就气得骂我脑子不开窍,当然骂完还继续教。

程英桀不喜欢江源清的讲课方式,恰恰就是因为她喜欢一步一步来。

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江源清不是程英桀的菜,但绝对是我的菜。

省省虽然嘴上说不要去,但一听江源清讲题,整个人都全神贯注,回来就把那道题,刷刷刷写满了,就跟程英桀附体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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