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落水

浅水区的水位其实不高,只要我站起来,掂掂脚尖,也许就能露出水面,但掉下去的瞬间,脑子是一片空白的,唯一的念头就是:我如果淹死了,醒来是不是就能穿越回去了。

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么演的,慢慢地泳池底下的蚊子尸体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离2013似乎也越来越近。

人生最重要的,好像也就两件事,选择和放弃。

然后我就选择了放弃,放弃挣扎。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率先进入视线的,是程英桀的脸,虽然很模糊,但我知道是他。

片头片尾相接,剧情连贯,我看到程英桀,是因为程英桀从北京回来了,所以,我应该是回到2013了吧。

“程英桀,你终于,回来了。”我胸闷得难受,一开口说话,就忍不住咳嗽。

而程英桀并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慌乱朝旁边喊:“老曹,你快看看,是不是刚刚在池子底下,大脑缺氧,脑子坏掉了啊?她说话好像不太对劲。”

太阳好像就在我的正上方,我每次一睁开眼睛,就被耀眼的光芒照得头昏脑涨,然后头和眼睛都很疼,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元尹...元尹...坚持住,别睡!”

我渐渐地感觉到,似乎有多声音,很多人围绕着我,虽然我很累很想睡,但我很努力地睁开眼睛。

然后安冉的脸、省省的脸,相继进入视线,她们都穿着泳衣,头发湿漉漉的,再往旁边一点,还有好多好多我熟悉的脸,原来我还躺在单海中学的泳池边,什么都没变,我只是从池底被捞了上来,我没有死,也没有回到2013。

我忽然好想嚎啕大哭,这样都回不去,我大概真的没有办法回去了。

然后达子就跟着一起哭,哭声竟然比我还要大。

“你干嘛?我还没死呢。”我一说话,然后就胸痛得更厉害了,继而开始剧烈咳嗽,一咳嗽然后就胸痛得更更厉害了。

“尹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死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啊?弄得他是我遗孀似的。

达子说话的时候,一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而我可能有点虚弱,怎么甩都甩不开。

然后省省就扑到我面前,也开始哭哭啼啼:“你吓死我们了,要不是曹老师和程英桀合力把你捞起来,我们...我们就要天人永隔了!”

安冉本来就单眼皮,稍微哭一下眼睛一肿就单得很明显,虽然她这会儿又笑了,但我知道她刚刚一定哭过。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围着了,来个同学,背到医务室去,我叫救护车。”老曹红着眼睛说。

我拉住老曹说:“老师,就去医务室吧,不用叫救护车。”我就是医护人员,我很清楚,我的身体状况。

“那怎么行,你刚刚都晕过去了。”

其实我那不是晕过去,我只是以为我穿越了。

“我就是睡着了,真的不用,先去医务室看吧,不行再叫救护车,可以吗?兴师动众地吓着同学们。”

“你还知道吓着同学们啊!”程英桀吼完我,就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拽起我胳膊,跟老曹说,“我来背。”

这时,滕蔓拎着衣服,从更衣室跑过来,对程英桀说:“这是你的衣服,元尹的找不到,就先穿我的吧。”

程英桀直接把他的校服衬衫披在我身上,说:“不用,直接走吧。”

程英桀的衣服穿我身上,长度跟短款的连衣裙差不多,该遮的都遮住了,但是,他没顾得上自己。

程英桀的身材其实很好,因为常常运动的关系,肌肉线条轮廓清晰可见,这会儿又正好碰上,下午放学,晚饭高峰期,一路上我们的回头率都很高。

我莫名地觉得好羞涩,就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只要大家看不到我的脸,改天在路上,就没有人可以认出我。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把头抬起来:“没有,咳咳咳...”

“没事,不舒服就趴着吧。”

那好吧,确实还是趴着舒服点,虽然没淹死,但刚刚溺水缺氧,现在头疼、胸口疼,呼吸也不是特别顺畅。

过了一阵,我也不知道到哪了,他忽然就停了下来,可能是我太沉了,他需要休息一下,我真后悔,早知道就该少吃点。

“这是怎么了?给我吧,你回去先把衣服穿上。”是李宥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

“你先告诉我,她怎么了?”

“掉泳池了,送医务室。”

“好,我知道了。”

我被换到了李宥背上之后,我就不敢再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了,可能...我怕我脑袋太湿,弄湿了他干净整洁的白衬衫。

明明程英桀看起来更有运动细胞,但我明显可以感觉到,现在的速度更快,可能...程英桀刚刚和老曹的那场比试,耗费了太多的体力。

我们一到,医务室的老师就已经给我铺好了床,显然老曹刚刚应该往医务室打过电话交代过了。

测量生命体征、听诊查体,一切都有条不紊,我刚吸上氧,换好衣服的老曹、省省、安冉、滕蔓、达子就全到齐了,把我团团围住,像在看望一只濒危的野生保护动物。

医务室的老师检查过后,跟老曹说,救护车可以暂时不用叫了,但安全起见,还是要通知家长,让他们再带我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老曹做事很周到,我是在他的课上出的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要待到我的家长过来为止。

但他待在这里,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反而很不自在。

医务室的老师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贴心地把老曹打发走,他临走前再三嘱咐校医,有事随时联系他,然后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老曹皮肤黝黑慈眉善目身材敦实,有一种与生俱来平易近人的亲切感,我总觉得,他就像是家里某一个熟悉的长辈,所以但凡我有一点点的运动细胞,我都好想跟着老曹练体育。

老曹走后,我就拜托省省回教室帮我拿书包,还好今天出门偷偷带了手机,可以先和家里的二老报个平安,老曹的电话打过去,他们现在一定急坏了。

安冉跟着省省刚出去,程英桀刚好换好衣服过来,他的校服衬衫在我身上,还好他校服里面还会穿一件自己的T恤,不然这个时候,他就没有衣服穿了。

但是他一过来,达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程英桀上前一步,达子就往后一步,直到达子躲到窗帘后面,被程英桀揪住胸脯,一把扯出来,达子闭上眼睛就开始求饶:“桀哥,我真的错了。”

程英桀撒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说:“跟我出去,让老师给你上点药。”

我这才注意到达子一只眼睛一直半闭着,眼眶乌黑乌黑的,肿得像只大熊猫,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程英桀就搂着达子出去了,一高一矮,两个背影,特别有爱。

然后滕蔓就又哭又笑地跟我说:“元尹,程英桀是真的担心你啊,那一下把申屠揍得可不轻,我看着都痛,但申屠那会儿都没哭,倒是看到你哭了,才哭的厉害,他也是很在乎你的,你别怪他。”

原来达子的伤是这么来的,这个小笨蛋,不知道要躲的吗?程英桀也真是,下手还是那么没轻没重的。

但是,怎么回事?我忽然感觉,我的眼睛也好疼,应该是被池水里的消毒剂刺激的吧。

李宥在床头抽了两抽纸巾递给我,我接过纸巾,说拜托他:“李宥,能帮我借一下吹风机吗?我想吹头发。”

滕蔓拦住他说:“学长,还是我去吧。”

“滕蔓,你先去吃饭吧,这里有我。脉络文学社下午招新结束,我刚刚体育馆回来,东西还没整理完,你吃完饭去帮他们把东西整理一下,顺便把我们宣传部的东西,拿回到学生会办公室。”

滕蔓不放心地看了看我,说:“那元尹,我把你衣服放这了,等下你好点了,再换上。”

滕蔓还是那么细致周到,毕业之后,滕蔓在一家国企负责人力资源管理,因为做事细致周到,深受领导器重,在我们事业才刚刚起步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带领自己的小团队了。

“谢谢班长。”

“不用谢,好好休息。”

我们班教室就在医务室隔壁,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终于派上用场了,省省和安冉,很快就把我的书包取过来了。

省省把书包递给我说:“那学长,我们也先去吃饭,尹尹就交给你了。”

安冉不放心地说:“我们还是等一下吧。”

“走吧!有学长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然后拉上安冉就走了。

这个没良心的,也不说给我带点什么好吃的回来。

李宥拿着吹风机回来,我拜托他帮我把书包里的手机取出来,但我接过手机,发现我的右手在挂水,左手发消息很困难,但是又不敢堂而皇之地打电话,因为学校不允许学生带手机。

以前总觉得,连用手机都不能随心所欲,活得太憋屈了,现在倒是觉得,用手机不能随心所欲的日子,才是最随心所欲的日子。

李宥从我手里接过手机,问我:“解锁密码?”

“0707。”

他按照我的指示解锁,又转头问我:“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我的生日,农历七夕。”

他露出一个很可爱的微笑:“挺...浪漫的。”

浪漫在哪里?

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才浪漫,一年才见那么一次,哪里浪漫了?

“那...说什么?”他晃晃手机问我。

我口述了一大堆,内容囧长迂回,其实总结起来就是:爸爸,别担心,我无大碍,路上小心。

“好了。”

李宥打字真的很快,几乎是我一说完,他就完成了,但打字再快,那篇论文也要很久吧。

“李宥!”

“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然后我就把宋沓拿着他的论文参加比赛又获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他听完,只是淡淡地说:“这是好事儿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可是,那是你的文章。”

“我的就是你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心里一怔,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我跟程英桀关系再好,我们也是亲兄弟明算账的。

他的就是我的,是说我们之间,关系亲密到已经可以不分彼此了吗?

“我的意思是,市里的比赛嘛,只要是单海中学的,署谁的名字都一样。”

“可是...”

“没事,我是理科生,拿这种奖也没用。”他顿了顿,然后忽然毫无预兆地问我,“元尹,你以后会选文吗?”

我的确应该选文,但最后我并没有选文。

“我还没想好。”

但其实,我很早很早就已经想好了,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个瞬间。

“现在还早,慢慢考虑。”

但很多事情,慢慢考虑,结果也是一样,一开始就想好的事,到最后也很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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