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游泳课

九月末的单海,其实已经有点入秋的微凉,学校的露天泳池经历了一整天的日照曝晒,水温接近体感温度,温热不凉。

拆除外固定之后,我就这样赶上了这学期的最后一次游泳课。

高中毕业之后,没有条件也没有契机,我就再没下过水,自然也没学会游泳。

单海中学的泳池造型很特别,从求是楼顶俯瞰,像一张四四方方巨大的麻将桌,正中线上四个跳水台,像镶嵌在水中的四朵六边形雪花。

泳池外围是浅水区,里面是深水区,通过四个六边形的跳水台,分割成两个区域,男女生分开,每个区域3个泳道,长度50米。

其实班级里有能力在深水区扑腾的女生,也就只有安冉和滕蔓。

滕蔓小时候在体育中心学过蛙泳,虽然姿势别扭了一点,但横跨50米的泳池不成问题。

至于安冉,虽然平时文文静静的不惹眼,一下水就美得很耀眼,她会蝶泳,在水里缓缓前进,从岸上看就像一只展翅飞舞的蝴蝶。

认识安冉之后,我才知道,长发及腰淡出红尘的仙女,一样可以很帅。

另一边则正在酝酿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比赛双方是程英桀和体育老师老曹。

老曹40出头,因为程英桀拿过青少年1500米自由泳的冠军,男生们从第一节体育课就一直起哄着,想看体育老师和体育委员来场比试,老曹推脱了几个星期,终于在这最后一次游泳课,答应了。

然后所有女生就围到男生泳区观赛,本来老曹是不允许男女生乱串泳区的,这次算是破例。

达子像模像样地叼着老曹的哨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每个人的心就都跟着提到嗓子眼。

哨声一响,老曹和程英桀同时跳入水中,溅起一大一小两朵水花,然后岸上穿着花花绿绿泳衣的少男少女,就开始鼓掌呐喊手舞足蹈,有点校园版《速度与激情》的味道,特别燃。

一开始两人咬得很紧,不相上下,看得出来老曹专门练过,但老曹年轻的时候,毕竟只是个跳高运动员,游泳不是他的强项。

接下来的赛事和记忆中的一样,10多个来回之后,老曹就慢慢开始落后了,1500米到最后拼的还是体力,程英桀年轻,体力好,显然占优势。

但这次,我发现程英桀似乎也有意地在放慢速度,当年他可是比老曹早两个来回到达终点的。

现在他和老曹就一直保持着5米以内的距离,直到在一片欢呼声中结束比赛。

上岸之后,老曹很服气拍拍程英桀的肩膀说:“老程,不错。”

程英桀就很谦虚地回:“老曹,你也不差。”

其实程英桀这人平时一点都不谦虚,然后我们就很配合地起哄:“曹老师老当益壮!”

老曹很容易害羞,一害羞就傻乐,然后就乐呵呵地把达子嘴巴里的哨子拔下来,放在泳池里一搅,再放进自己嘴巴,一声哨响,接着开始打发我们:“该看的都看了,满意了吧?满意了就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泳池的水,从求是楼楼上俯瞰,是一片碧绿清澈见底,但近看其实不算干净,偶尔会有几只夜游的蚊子不慎跌入水中溺死,然后就在水面上漂浮或者在池底长眠。

前几天雷雨比较频繁,工作人员没有及时排水,现在目测浅水区的水位也快1.5M了,因为省省掂着脚尖,才勉强把眼睛和鼻子露出水面,和韩曦两人一组在练习屏气和换气。

因为我知道,就算练了屏气,高中这三年我也是学不会游泳的,反正努力了到最后也学不会的事,干脆就肆无忌惮地放弃了,舒舒服服地坐岸上把脚挂泳池里凉快。

泳池铁珊兰外围的灌木丛后面就是求是楼,我坐在这里仰头就能看到宋沓的办公室,他不喜欢开空调,窗户大部分时间都是敞开的,风吹进他的办公室,窗帘在窗外飘摇。

他现在肯定不在办公室,因为他在的话,一定会把窗帘卷好、打结,再放到一旁,不让它们被风打扰。

早上升旗仪式结束,我让程英桀和省省先回教室,就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往宋沓办公室跑,他让南羽昆给我带话,按常理,应该是有急事。

但当我上气不接下气赶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哼着越剧沏着茶,难得一见的清闲,我一时间冒出一个念头,南羽昆在骗我。

但南羽昆这个人,虽然哪里都很讨厌,工作还是很负责的,似乎不应该会拿这种事瞎编乱造。

我还没换好气喊“报告”,宋沓就热情地把我拉进办公室,邀请我坐在他那张只用来接待贵客的黑色皮沙发上,又把刚沏好的茶倒了一杯给我说:“元尹,喝一杯。”

我忽然就心慌得厉害,这种感觉就好像...我犯了死罪,在行刑前,给我吃顿好的,践行。

但是思来想去,最近好像也没犯什么事,遵纪守法,循规蹈矩,早读课也没再去过厕所。

所有的校规校级,我都回忆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被约到教务处喝茶。

我捧着茶水,哆哆嗦嗦,求个痛快:“宋老师,我到底犯了什么事?您就直说吧。”

真的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是真的元尹,或者说,此元尹非彼元尹。

不管犯了什么事,眼睛一睁一闭...说不定就穿越回去了。

然后宋沓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犯事?你想多了,好事!你先把茶喝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我拿起杯子,仰头就一口干了,也不知道宋沓沏的到底什么茶,怎么这么苦,跟胆汁溢出来似的。

我把空杯子捧在手心,视死如归地说:“您说吧。”

然后他就神神秘秘地在办公桌上拿来一张红彤彤的奖状,递给我说:“看看!”

我接过奖状一看,吓得把手里的杯子掉到了膝盖上,竟然还没喝干净,里面还有几滴水,然后裤子就湿了一片,挺尴尬的。

“元尹啊,你这篇文章写得简直太好了,视角独特,观点新颖,论证全面,我拿给组里的其他老师看过,大家都对你是赞不绝口啊,然后我们就一致决定,拿去参评今年市里的时政论文大赛,没想到就获一等奖了,恭喜你啊!”

这个时候,我应该要表现出喜出望外、心花怒放的吧?可是...这是李宥写的论文啊。

本来想着交给宋沓,就是完成任务,但现在得奖了,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我这样算是剽窃别人的智力成果吧。

“宋老师,这个文章其实...”其实坦白也没什么难的,我一仰头,说,“其实,文章...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我心里一怔:“您都知道了?”

“对啊。”他喝了一口苦茶,还细品了一番,斯条慢理地说,“你后面不是都标注参考文献了嘛,这不算抄袭,我送评之前就查过重了,查重率就2%,完全没问题。”

“宋老师,我的意思是...这个文章其实是别人帮我写的。”我更直白地坦白道。

他一愣,然后就动动小胡子笑了:“别开玩笑了,文章一看就耗费了很多心血,谁愿意帮你啊,就算有人愿意帮你,收费也不便宜吧?你之前又不知道,要拿去评奖,你会花那么多钱去买一篇文章交给我?”

文章的确耗费了李宥很多心血,但他真的愿意帮我,而且不收费。

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是这样的,答应帮的忙,他会竭尽全力。

然后,宋沓端起他白色的陶瓷杯,看了一眼表,惊呼:“怎么又上课了。”就带着水杯跑出办公室。

没想到宋沓看起来那么缺乏锻炼的身材,跑起步来一点都不含糊,也难怪抓早恋的政教处老师,都跑那么快,大概都是上课迟到,练出来的,我跟在后面都跑岔气了也没追上他,好不容易跑到他身边,想继续跟他解释。

他却率先来了句:“我是你的指导老师,署名在你后面,看到了吗?奖状收好了。”

他是指导老师,奖状是教育局颁发的,如果发现作假,他也得负责。

我刚想开口,张开嘴巴,呛进一阵风,咳了一阵,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尹哥,想什么?我都喊你3遍了。”

我回过神来,达子竟然光溜溜地蹲到了我身后,还好是达子,如果是程英桀,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到女生泳区,大家早就沸腾了,绝不像现在这样,一片祥和宁静,天下太平,因为达子是妇女之友,根本没人介意他过来玩。

“怎么了?”我还想着论文的事,有点心不在焉。

达子却一本正经地说:“咱两聊聊吧。”

“聊什么?”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气呼呼地质问我:“早上,你为什么揪我耳朵?”

早上发校服的时候,因为教室里乱糟糟的广播又太吵,达子虽然个头不高,但比我还是要高出不少,为了让他听清楚我讲话,我一着急才把他耳朵往下揪了一点,但就那么一点点,他难道为这事还耿耿于怀?

然后我没反应过来,他就揪住我的耳朵,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这下扯平了。”

我真是太生气了,我是为了帮你啊,笨蛋!

而且我这一天当中,先是被南羽昆揪了头发,现在又被达子揪了耳朵,我要是再不反抗,程英桀恐怕又会觉得我只会窝里横。

所以,我反手一个擒拿,就勾住了达子的脖子,只是我没想到他力气还挺大,一个转身就挣脱了我,然后我失去重心,就扑倒了泳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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