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升旗仪式

新的一周的周一,我们高一的新校服终于到了。

四季轮回,年少的青春终究会变成青春的故事,三年的故事,经过时光的风干,好像最后都沉淀在这套洁白的校服衬衫里了。

单海中学的这款校服衬衫,是陈校长亲自设计的,上衣男女生分AB款,裤子都是统一的深蓝色。女生款略带收腰,小燕尾前摆,还配了个精致的深蓝色领结,男生款则是直筒型弧形下摆,袖口镶深蓝色边,与女生款的深蓝色领结照相呼应。

整个格调清爽又不过分浮夸,有种新时代中国学生风,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纯棉,不吸汗,没弹性。

滕蔓在讲台上核对姓名、衣服的号码,达子扯着大嗓门,一个一个喊名字,叫大家上来拿,韩曦就站在旁边,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大家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别拿乱了。”和当年的情形一模一样。

我从达子手里接过校服,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感,达子缩回手,咧咧嘴:“尹哥,我发的是衣服,不是奖状,你不用双手接。”

我换了个姿势,把它抱在怀里:“我就是感觉...太重了。”

因为它承载了三年的青春,满满当当丰盈厚重的青春,太重了。

然后我就闻到一股缝纫机上的机油味儿,还夹杂着所有衣服堆积在一块时味传味的奇怪气味,哪怕是包着两层塑料袋,也咕噜咕噜往上冒,像不听劝的回忆。

我不得不放下来,拎着回座位,然后广播里就响起文郁辰很苏的声音:“请各位同学,马上到操场参加升旗仪式,高一同学请换好校服,准时出席。”

学校平时办事不紧不慢的,一到这种时候,就着急得很,新校服一发下来,就恨不得,一刻不耽误地让我们立马穿上。

通知一播完,教室里一片哗然,升旗仪式进场的音乐一响起,教室里立马就乱成一锅粥。

这么短的时间要换好衣服,再跑到操场参加升旗仪式,对我们来讲,几乎就等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教室里男生女生扎堆,根本没法换衣服,厕所里现在肯定已经爆满,大多数的同学已经摊倒在座位上,放弃挣扎。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滕蔓着急地在讲台上喊:“大家抓紧时间,换好衣服,去操场,不然是要扣分的。”

但事实上,她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广播的音乐声和大家的吵闹声中。

“尹尹,你看这衣服这么小,我钻进去,会不会把它撑破啊?”

省省从拿到衣服开始,就一种在纠结这个问题,省省的身材属于微胖有肉型,但并不像她说得那么夸张,穿上去除了胳膊可能有点施展不开,其实并没有太大问题,至少这三年,即便是穿着它上体育课,我也没见省省把它撑破过。

我安慰她说:“不会的,衣服它是有灵性的。”

她就瞪大小眼睛问我:“什么意思?”

“意思是,穿穿就能变大。”程英桀替我解释道,接着又补了一句:“这种料子的衣服,应该不会缩水,放心吧。”

然后省省的脸色就变了,接着就把衣服包装袋揉成一团,丢他,程英桀一躲,包装袋就落到了地上,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塑料袋沙沙响。

达子见滕蔓控制不住场面,作为副班长,尽职尽责地帮着一起喊:“大家安静一下,先换衣服。”

然后下面就七嘴八舌地开始嚷嚷:“怎么换?怎么换...直接脱吗?”

场面再一次陷入一片混沌状态,我看得着急,冲上讲台,就把达子的耳朵揪下来。

达子很聪明,我三两句一提点,他就明白了,然后拿起江源清的三角板,学着江源清的样子,又别扭又认真地在讲台上,两短一长敲三下,下面终于短暂性地安静下来。

“恩格斯说过:在危险关头,要拯救大家的生命,所有的人就得立即绝对服从一个人的意志。所以...请大家相信我,现在听我的,所有男生跟我出来,让女生先换衣服。”

达子虽然个头不高,在一众像程英桀这样的高个子里头,像个小学生一样,但此刻达子仿佛身高1.9米,像个德高望重的领导者,带着所有男生浩浩荡荡地走出教室,谁也没再反驳一句。

然后我们女生在教室里,把两边窗帘一拉,就是一个偌大的试衣间。

当年,就是因为胡南实正好这个时候外出参加教研活动,我们班群龙无首,第一次升旗仪式,就稀稀拉拉迟到,最后被点名批评。

滕蔓为了这件事情,差点引咎辞职。

“我们家尹尹真是个将才。”省省一边换衣服一边还不忘夸奖我两句。

“达子才是将才。”

“就他?就知道一点用都没地瞎指挥。”

虽然省省平时总是一副看不上达子的样子,但每次班级里有什么荣誉,要集体投票选举,省省必定把票投给达子,心口不一的女人。

“元尹,需要帮忙吗?”

我一没留神,安冉竟然已经换好了,而我的衣服,才刚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

周末的时候,我已经拆除了外固定,三个星期的时间,屈肘90°的功能位,恢复双手自然下垂的感觉,好得没话说。

“不用,安冉,我利索着呢。”

“哎,尹尹,你这周末有没有庆祝啊?”省省把两条腿往裤管里一登,就把整个人装进去了。

“庆祝什么?”

“庆祝你康复啊。”

前天,我拆完外固定,从医院里出来,我妈突然很温柔地跟我说:“小尹,我带你去趟超市吧。”

我喜出望外之余,接着就产生了一种错觉,我妈不是我妈。

她平时不这样的,去超市这种事,向来都是我求着她带我去,她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搪塞我,敷衍我,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带我去一下,但即便是去了超市,其实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因为很多东西在我妈眼里,都是没必要的。

所以我工作之后,一发工资,我一定要去一趟超市,即便真的没什么要买的,也要努力买一点。

这叫延迟满足。

我没想到,她为了庆祝我康复,竟然主动要带我去超市,但她越是主动,我就要越客气,这叫以退为进。

“妈,不用了。”

“去呗!今天周末,超市双倍积分,还有促销活动。”

然后我就放心了,奔着双倍积分,促销活动去,这才是我妈。

最后我们满载而归,不过买的都是洗衣液肥皂沐浴露洗发露,这种又重又...实用的东西,尤其是洗衣液,每次去超市,她都要乐此不彼地闻闻这个,嗅嗅那个,最后每个味道都买两瓶,因为洗衣液味道好闻的话,洗衣服才能充满动力。

从超市出来,我很自觉地扛了一袋重的,我妈倒是很心安理得,说这叫功能锻炼,医生交代了,不能一直不动的,不然肌肉会萎缩的。

所以,如果去超市...买生活用品,算庆祝的话,那我盛大地庆祝过了。

“元尹,就剩你一个了。”安冉提醒我。

省省上来就要帮我一起系扣子,我一挥手,“不用。”

然后她就倒在了安冉身上,我没想到,这功能锻炼,还挺见效的,我三个星期没动过的肌肉,还是这么有力。

接着外面的男生就开始着急地敲门,轰轰烈烈,气势恢宏,像敌军强势攻入我方阵地,里面一开门,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来,接着就开始脱衣服,吓得我来不及系鞋带,拖着鞋子就往外面跑。

我们换好衣服的女生先往操场走,还没到操场,达子就带着男生赶上了我们。

程英桀虽然是第一次当体育委员,经历了前段时间课间操整队的经验积累,和体育老师老曹的指点,现在整起队来,是轻车熟路,这次我们是为数不多的,在进场音乐响完之前,就整队完毕的高一班级,还被点名表扬了。

没发校服之前,我们整个高一穿得花花绿绿的,像块狗皮膏药贴在高二的旁边,肉眼可见的格格不入。

现在我们也穿上校服了,全校4500多人,整个操场上,一片雪白,铺在翠绿的草皮上,如果站在主席台上往下看,一定很壮观,但我永远都不会有那样的机会,只有像南羽昆、李宥、文郁辰这样优秀的学生,才有资格站上那个位子。

今天国旗下讲话的是南羽昆,虽然我站的位子已经很靠前,但依旧离他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和平时很不一样,说话风格也完全没有他往日那种抑扬顿挫很刻意的腔调。

团委老师说,那叫播音腔,所以他是我们这一届的金牌主持人,大大小小的晚会活动,他都是文郁辰的搭档,当然他们两人的外形气质也很搭,高二年级公认的金童玉女。

南羽昆今天国旗下讲话的题目是《梦想》,虽然他今天讲话,一扫往日的油滑之气,听起来顺耳多了,但声音通过夏日清风穿越操场,传递到我耳旁,竟莫名地多了一丝渺茫的悲凉。

上周,我去求是楼交论文给宋沓,准确地说是交李宥的论文给宋沓,因为宋沓的办公室在12楼,回教室的时候,我本来是打算坐电梯的。

但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慈眉善目的陈校长,一脸和蔼可亲地对着我点头微笑。

陈校长的办公室在16楼,16楼已经是最高的办公楼层了,再往上就是广播台,然后是电视台,学校这么安排办公室,真是印证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我抱着一颗无比敬畏之心,问过好之后,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关上,毅然决然地决定走楼梯。

2013年,陈校长仍然是单海中学的校长,德高望重的地位和巨大的社会影响力,无人可以撼动。

虽然陈校长再三邀请我一起坐电梯,但即便是短短的几秒,我也没有勇气跟陈校长争空气。

就在我腿软地爬到8楼的时候,又再一次听到陈校长的声音,8楼是国际会议厅,陈校长下楼应该是要参加会议,但他并没有直接进会议厅,而是站在电梯门口,他对面还站着,南羽昆和他妈妈。

南羽昆的妈妈很漂亮,美丽大方知性温婉这些词好像都可以用在她身上,南羽昆完全遗传到了他妈妈这张完美无缺的脸,可惜的是,没能遗传到他妈妈的好脾气。

“陈校长,我们家羽昆真的是一时糊涂,才退赛的,他现在知道错了,您看,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虽然她已经40多岁了,但声音依旧像个小姑娘,清脆悦耳,如果我是陈校长,我都忍不住想要给南羽昆一次机会了。

可是,退赛不是南羽昆主动提出来的吗?而且学校是劝他留下来的啊,为什么他现在反过来要向学校求情?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偷听的,我只是...爬楼梯爬得太累了,就站这休息一下,就一下下。

“羽昆,快说话啊,快点和陈校长说,你会好好备赛,为学校争光的。”

但南羽昆始终像个木偶一样,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好像这件事根本就跟他无关。

陈校长看了看表,斯条慢理地说:“南羽昆妈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也要尊重孩子的意见,帮助孩子得到更好的发展,才是我们教育的初衷。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现在有个会要开,你们先商量好,如果南羽昆想回来,我们随时欢迎,当然回来之后,也决不允许再三心二意。”

“陈校长,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可以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南羽昆终于开口说话。

陈校长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南羽昆的肩膀,带着宽厚慈祥的笑容,进了会议厅。

设置
字号 18
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