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们为什么要跑

夏天的雷雨来得猝不及防,刚刚还是晴朗的夜空,我们吃完火锅出来,就下起了小雨,也许是我们实在吃太慢了,雨都等不及了。

我们草草地收拾好东西,李宥脱下外套,搭在我脑袋上,就准备往外冲。

我推开他说:“你们先跑吧,保护好这些东西,别淋湿了。我跑得慢,不用等我。”

然后老板娘就拿了两把伞追出来说:“你们不心疼这些东西,小姑娘的手也不能淋雨啊。”

本来吃过火锅整个身子就很暖,现在我从头到脚都感觉被一股太平洋暖流包围着,幸福得找不着北。

李宥谢过老板娘,打开伞,把我揽进伞里,说:“现在,你和这些东西,我都能保护好了。”

“我自己撑,你和程英桀一起吧。”

然后程英桀就抱着伞说:“你怎么这么贪心,我两都这么大个儿,你这小身板,一个人想独占一把伞。”

好像也是,我一个人霸占一把伞,确实太奢侈了。

因为我和李宥的身高差太多,他正常的撑伞高度,根本遮不住我,所以他就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身体都在外面,我扶住他撑伞的手,往他那边推了推,但没过多久,伞就又会斜到我这边来,而且越来越多,我最后一次把伞扶正,命令他:“就这样,不要动了。”然后一路上他真的就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都没有动过。

夏日的傍晚,阿婆推着三轮车叫卖着西瓜,街边的大排档,啤酒瓶叮叮当当地碰撞,附近小区的小孩放学后在广阔的校前广场前追逐打闹,都被这场雷雨驱散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仿佛我们在雨里走着走着,最后也会消失在这越来越大的雨幕里。

我们离校门口越来越近,从这个角度看连接宗文教学楼和明因实验楼的天桥,像一辆缓缓前进的列车,两根柱子之间就形成一个车窗,微弱的黄色灯光,让每一节车厢都显得异常宁静,偶尔经过的学生,匀速前进,每隔一会儿,就会按时出现在下一个车窗里,相对运动让列车徐徐动起来,好像要开往未知的未来。

那时的我,也曾经在这趟列车上,憧憬着未来,想象过长大后的样子,但想象了无数种未来的可能,也没有一种和现在完全重合。

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现在的我,就是16岁的元尹,什么都可以重新来过,未来依旧有无限的可能。

我们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就骤然停了,李宥把伞收起来的时候,顺手开始整理,他撑过的伞,一定会整理得服服帖帖,平平整整,毫无褶皱,最后还要把扣子扣上。

就在他按上扣子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我那个带扣子的钱包,刚刚走得太着急,好像把钱包落在了火锅店的椅子上了。

其实我不是一个丢三落四的人,但每次和李宥一起,就总会丢三落四一些东西。

结账的时候,李宥说他来请,因为是陪他买东西,可上次在食堂吃饭,吃好是我请的,结果还是刷了他的饭卡,这次我坚决不肯,最后我们AA了,然后我就把钱包丢了。

“你们先走。”

“你干嘛去?要逃课一起啊。”

程英桀和堕入深渊的失足少年之间,大概就只差了一个带他逃课的朋友,好在他的朋友是李宥。

“我钱包落在店里了,我回去找找。”

李宥把一堆的东西都叠在程英桀的胳膊上,说:“阿桀,你先帮我都拿到实验楼的学生会办公室,回头我再整理。”

然后程英桀就开始扭扭捏捏惺惺作态:“这...也太多了,我拿不动。”

虽然我轻轻一推就能推倒他,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程英桀会柔弱到这种程度,即便这样,我还是挥挥手,大气地说:“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现在雨也停了,你们把伞给我,我去还。”

但是我没走出多远,李宥就追上来了:“外面黑,还是一起吧。”

可是,我一点都不怕黑啊,我一个学医的,百无禁忌。

我们回去的时候,老板娘正收拾完,一看到我们就迎出来,奉上钱包,热情地说:“正打算给你们送到学校门卫呢,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想起来了。”

“谢谢老板娘,你一定...会生意兴隆的。”我像个算命的老先生,特别笃定地说。

因为我知道,2013年,她已经把店面从一间扩张到了三间,生意依旧红火,价格依旧没涨。

我们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刚好第一节晚自修下课,回来的路上,骑三轮车卖西瓜的阿婆又回来了,我就顺手买了一罐可乐。

李宥不喝碳酸饮料,他是体会不到这种,咕噜咕噜喝着可乐,走在晚风里的快乐的。

当我们穿过沙滩排球场,到达宗文教学楼车库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然后前面忽然出现一束光,对着我们照过来,我竟然觉得有点像丁达尔现象,反正还挺美的。

然后李宥拉起我的手,就开始跑,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管跟着他跑。

可能我们的速度太快,刚开始我还能听见后面,“站住”的声音,慢慢的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耳边的风声和我们的喘气声。

我忽然在想,我们要是这样一直跑一直跑,永远跑下去,会不会就穿越回去了,如果我带着这个17岁的李宥,穿越到2013,又会怎么样?

会不会,我醒来的时候,他还在我身边,我们还和现在一样。

但我本来就没什么运动细胞,跑到体育馆的时候,我感觉我肺都快炸了,李宥可能感觉到我快不行了,不放心地朝后面看了好几次,反复确认之后才停下来,我缓了好几分钟,终于回过魂来问他:“我们为什么要跑?”

他放开我的手,看着远方说:“政教处...在...在抓早恋。”

靠!李宥,你没事吧?我们是出去办公事的,我们有证件的啊,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抓早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换了口气问他。

“因为...我们,可能会被,误会早恋。”

我真是服了他的逻辑,我说:“我们这样跑,才会被误会。”

然后那束光,就又追过来了。

明明政教处的老师,都是中年大叔,一个个心宽体胖的,但每次追起学生来,就个个跟体育老师似的,体能好得没话说。

李宥拉起我,又开始跑。

他是读书读傻了吗?我刚刚跟他说的那些,他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我忽然觉得,如果李宥是一个犯罪分子,那将会非常可怕,因为他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

他拉着我跑的时候,是有计划的,故意迂回路线,和追踪者周旋,最后在体育馆后面,那条漆黑的小道上停下来,然后躲进旁边的草丛里。

这个地方,远离教学区,像个荒郊野岭,连白天都人迹罕见,寂静的夜空里,除了偶尔的虫鸣声,就是持续不断的蚊子的嗡嗡声。

夏日户外的蚊子,胃口总是特别大,我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无时无刻不在喂蚊子,奇痒无比疼痛难忍,而李宥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我把所有的蚊子都吸引过来了吗?

那束光很久也没跟过来,而且我也实在忍不了了,我从草丛中站起来,说:“应该不会追上来了,那我先回去了。”

他看着周边一片漆黑,说:“我送你吧。”

我拦住他:“不用!政教处不是在抓早恋嘛,虽然咱两...确实清清白白的,但安全起见,还是各走各的吧。”

我忽然觉得“就此别过”,是个好词,我再也不想喂蚊子了。

“元尹!”

“怎么了?”

“往求是楼前面走,有路灯。”他在后面对我喊。

“好。”

可是李宥,我真的不怕黑啊。

我到教室的时候,省省看起来心情很好,罚站和达子的无心之过,那些不愉快,好像统统烟消云散,也许是因为水果饭,也许只是因为年少。

因为少年,容易开心,也容易忘怀。

达子信守诺言,在一旁给她补习数学课的内容,虽然达子大多数时候,像个谐星,但讲起数学来,马上就成了一个满腹经纶的学者,我忽然发现,认真起来的达子,也是可以用帅气来形容的。

虽然我几乎不看省省看的那种言情小说,但我想,省省常常描述的小说里的男女主角,应该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

达子发现我回来了,回头问我:“尹哥,要不要一起听?”

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程英桀还没有回来。

政教处在抓早恋,虽然我知道程英桀不会早恋,因为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心里就只有李佐。

那个时候就觉得程英桀好早熟,那么小的年纪,就有喜欢的女生了,对方还是自己好朋友的姐姐。

省省说,这样的剧情,在小说里,也是很少见的,这样说起来,程英桀这种情况,应该也算是典型的早恋了吧。

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在李佐的眼里,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李佐在法国念大学,我们都知道,李佐一直都是有男朋友的,法国人,又高又帅还特别浪漫。

程英桀虽然知道,虽然在意,但他一直坚持“守身如玉”,其实喜欢程英桀的女生当中,也不乏很优秀的,连李宥都看不下去,劝他说:阿桀,不如,你挑一个吧,等我姐回来...再说。

程英桀却说:佐姐交男朋友,我确实很不爽,但她不是个大气的女人,我这么做,她会不舒服的。

可是,那个时候,她真的在乎吗?

虽然我了解程英桀的过去未来,我对他很放心,但被那么多人惦记,总归不安全,而且实验楼那么黑,应该是早恋的重点排查区,我越想越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去找他。

“不用了,你们好好学。”

“你去哪?”省省和达子在后面喊我。

“找程英桀。”

毕竟,是因为我找钱包,李宥陪我回去,才让他落单,如此才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

虽然他要是真的被政教处抓起来了,即便我找到他,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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