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围城火锅

今天值班的门卫是王叔,王叔和李叔不一样,他是个很严谨又很刻板的人,一是一二是二,什么事都含糊不得,就像开学第一天查我们录取通知书一样,认真仔细。

他对着程英桀手里的工作证一通比较,就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这长得...好像不太一样啊。”

李宥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南羽昆同款眼镜给程英桀,他做事情一向周全。

胡南实当年就是这么评价他的,说做事和做题是共通的,一个做事周全的人,做题也更能考虑到方方面面的条件,不容易掉进陷阱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李宥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有的时候,就因为他太周全了,我反而有点看不透他,而且事事周全,他真的不会累吗?

程英桀把眼镜戴上,然后挺直了身板,说实话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南羽昆,那种斯文败类的气质,但程英桀毕竟是程英桀,装成南羽昆的程英桀,看起来有点东施效颦似的滑稽。

再加上可能眼镜真的是南羽昆的眼镜,程英桀不近视,受不了一副近视加散光的眼镜,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身体开始有点摇摇晃晃。

李宥可能怕再耽误下去,容易暴露,扶住程英桀,催促道:“师傅,麻烦快点,我们早点办完事,好早点回来学习。”

他真的满心都是学习啊,都还没出去呢,就已经开始想着回来学习了。

“那个小姑娘呢?”王叔目光犀利地审视着我问。

“她有临时通行证。”

王叔看着我的手说:“学生会办事,就不能找个健康的学生吗?”

李宥说,我不用长很高,健康就行,可惜,我现在连健康都算不上。

程英桀一出校门,就跟逃出生天似的,满脸都写着“我自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单海中学是少管所呢。

曾经,每天14个小时在教室的那张不足一米的课桌前,学习到昏天暗地,我比程英桀更盼望逃出这扇门,获得那种不需要写作业和考试的自由。

后来,自由如期而至,我却开始想念那种不自由的生活了。

钱钟书先生说,人生处处是“围城”,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

而我,是幸运的,想逃出来的时候,我逃出来了,想冲进去的时候,我又进来了。

文具店离校门口不远,我们一股脑儿的,不到10分钟就把想买的要买的,都买好了。

虽然我很乐意回学校,吃小食堂的水果饭,或者大食堂的饭菜也行,因为学校食堂的味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青春的味道,我年纪大了,需要靠怀旧来追忆青春。

而对于程英桀和李宥来说,虽然单海中学的食堂堪称全市中小学食堂的典范,但外面的东西,有自由的味道。

我们校门口有一家火锅店,叫“围城火锅”,店面很小,但店里的生意,一直红红火火,因为价格便宜,适合学生消费。

我曾一度怀疑,这么便宜的价格,如果老板娘不是在攒人气,一定就是在做慈善。

老板娘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即便火锅店整日烟雾缭绕,依然化着精致的妆容,看不出年纪。

不过,店里一直有一个5岁左右的小男孩,由此推断,她的年龄应该30出头。

她热情爽快,精明能干,像改良版的王熙凤,也同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几位小同学,要点什么?”

我们点了鸳鸯锅,因为李宥喜欢清淡,我和程英桀无辣不欢。

我和李宥有选择恐惧症,每次吃饭,只会说随便,程英桀点了牛肉、牛丸、牛百叶,就把菜单丢到我两的面前,双手抱胸傲娇地说:“公平起见,每人点三样。”

李宥这次倒是很爽快,大笔一挥,开始点菜,我以为他改性了,但是到最后,他就点了一个——菠菜,然后把菜单推到我面前,说:“元尹,剩下的,你来吧。”

原来,他没在开玩笑,他真的喜欢菠菜。

可是程英桀明明说的是,每人三个啊,为什么他自作主张,变成他1我5 了?

我来回回纠结了好久,和程英桀商量:“9个太多了,就7个吧,我们也吃不了那么多。”

然后程英桀嫌弃地看了我一眼,秋风扫落叶似的一扫菜单,就给加了一个黄喉。

李宥点完菠菜,按照他的习惯,开始拿纸巾反反复复擦桌子,即便桌子已经被老板娘抹得很干净了。

程英桀忍不住挤兑他:“老李,你一个学化学的,不会不知道有毒有害的物质,光靠这样擦,是没法清除的吧?擦了也白擦。”

李宥无动于衷地继续擦:“白擦,也要擦。”

程英桀故意把整个胳膊往桌子上一摊:“我不用,你擦你自己的。”

李宥放弃程英桀,转而对我说:“元尹,手抬一下。”

其实,我平时出来吃饭,也是会擦桌子的,但我没有李宥这么强迫,如果程英桀不让我擦,我也是可以不擦的。

“奥,对了,我忽然想起一道题。”程英桀抓住李宥的手,制止他说,“别擦了,问你题。”

“你说,我听着呢,马上就擦好了。”

本来我数学就不好,但是再不好,高中时期,也是我人生的巅峰时期,那时都听不懂的题,现在更没可能听懂了。

我真不明白,年轻的时候,为什么非得跟这两货做朋友,自取其辱就算了,吃火锅这么愉快的事,还非要讨论题目。

程英桀,你们这样,才是真的在打扰到我。

程英桀讲完题目,李宥也刚把桌子全面地抹过一遍,心满意足地把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质问他:“你是不是数学课,又没听?”

程英桀理不直但气很壮地说:“对啊!”好像没听数学课是一件再很正常不过的事,根本没必要大惊小怪。

然后李宥就开始语重心长地劝他:“阿桀,我不是跟你说了,课堂效率很重要,课一定要听,你现在问的这个问题,是很基础的公式变换就能做出来的,课堂上老师一定讲过。”

程英桀低头看着桌面,半是无奈半是不服气地说:“你不懂,我们班的数学老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讲太浅了。”

可是,他觉得讲太浅的东西,于我而言,已经很难了。

程英桀思维敏捷反应快,他以往遇到的数学老师,讲得难度应该也跟他匹配,江源清这样,年纪尚轻略微欠点经验,又把每个步骤都讲得很细,进度偏慢,很难合他的胃口,我可以理解。

但我还是气血很上头,忍不住打扰他们:“哪里浅了?就算太浅,也有人听不懂啊,比如我。”

“不是,元尹,你生什么气啊?江源清的教学水平,确实一般,稍微比较一下就知道了啊...我这是,就事论事。”

是啊,我生什么气?

我是在为江源清跟他生气,还是在为我自己?但无论是我还是江源清,都在程英桀的比较中,惨败。

“为什么要比较?”我质问他。

他理所当然地反问我:“人不就是在比较中成长的吗?”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依然不喜欢被比较,相比之下,我更愿意不抬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井底之蛙也有井底之蛙的幸福。

“但我就觉得江老师讲得挺好,虽然...我听不懂。”

“元尹,你没事吧?江源清是你亲戚啊?你这么维护她。”

江源清不是我亲戚,但当年她很维护我,所以我也要维护她。

江源清高二不教我们之后,我们换了一个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教我们数学,他40来岁,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的鼻子,塌塌的鼻梁上架了一副圆圆的眼镜,常常讲课讲着讲着,就跑题和我们讲一些他年轻的时候,造原子弹的光辉事迹。

他讲课速度很快,照理说,这种速度应该很合程英桀的胃口,但有一天午休写数学的时候,这家伙竟然忽然很怀旧地跟我说:“元尹,其实我觉得江源清,挺好的。”

你看,人在比较中成长,也在失去后学会珍惜,这才是真正的长大。

“好了,先吃吧,等下我把那个公式变换的基础知识,再跟你讲一下。”

我有伤,程英桀和李宥直接剥夺了我涮火锅的权利,两个人在那忙忙碌碌,把我排除在外,让我只负责吃。

但这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幸福,他们给我夹什么,我就吃什么,他们也不问我,喜欢什么,就凭着自己的喜好给我夹。

大概在他们的心里,我是个不挑食的好孩子,我安慰自己,这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好品质。

李宥一个劲地让我多吃菠菜,其实我不喜欢吃菠菜,我只能告诉自己,一个人要是能学会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那也是很厉害的。

况且菠菜耐寒,说不定吃多了,我也能变得耐寒,也会喜欢上北方。

我刚把李宥给我夹的菠菜吃了,程英桀就给我涮了一片黄喉,我可以勉强接受菠菜,我甚至可以接受牛百叶,但我真的接受不了黄喉。

我一看到那个东西,就能联想到解剖课上,老师给我们展示的那个血淋淋的猪心,散发着戴着两只口罩都能闻到的又重又腥,恶心到毛孔变大的味道。

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指着上面残余的半截主动脉弓,对我们说:“这就是你们涮火锅时,涮的那个黄喉。”

一想到这些,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程英桀的骨子里,有中国人特有的那种餐桌上的热情,没眼力劲地继续劝我:“不喜欢啊?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喜欢,试一下。”

我实在拗不过他,又下不了手,只能给他科普:“程英桀,你知道吗,虽然黄喉带一个喉字,实际上,和喉没有任何关系。其实这就是牛或猪的主动脉弓,主动脉弓就是心室出来的那条大动脉血管。”然后顺便给他比划了一下,它在人身上的部位。

我不知道程英桀是成功被我恶心到还是被吓到,反正他把我碗里的那片黄喉夹了回去,然后给了李宥,并且一言难尽地说:“元尹,咱还是别吃了。”

李宥又给我夹了一片菠菜,真诚地说:“元尹,你以后要是学医,一定大有成就。”

我看着他碗里的黄喉,又想到了解剖课上的猪心,心想,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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