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换药

南羽昆原来也是化学竞赛班的,而且是高二竞赛班里地位无人撼动的第一名,如果他坚持下去,到高三的时候,完全有希望拿到国赛一等奖,因为后来的李宥和文郁辰都是一等奖。

但是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他忽然就宣布退赛了。

在波澜不惊的校园生活里,像南羽昆这样的校园明星人物,好像无论发生点什么,都能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何况是退出竞赛这么大的事,就连学校层面都很重视,胡南实还专门为他调了一节课,去做他的思想工作。

但南羽昆就是南羽昆,做好的决定,说一不二,无论是胡南实劝还是陈校长劝,都没能改变他的决定,最后他还是退赛了。

他的理由是物理、化学竞赛,他无法两头兼顾,对于一般人来讲,确实难以兼顾,竞赛很耗精力,重点班本身学习压力就大,况且他还有学生会的工作,一般人就算想同时参加两科竞赛,因为怕影响高考成绩,多半也会被老师劝退,比如李宥,一开始也是物理化学竞赛两头兼顾,最后被胡南实劝退了物理。

但他是南羽昆啊,他是南神,他不是一般人,而且就算要选择一科,物理化学之间,化学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化学是单海中学的强势学科,陈校长是北京大学化学专业毕业的博士生,他是一个学者也是一个有情怀的教育家。

80年代末,他放弃了留校任教的机会,放弃了科研岗位,后来又放弃了省教育厅的升职机会,一心一意留在单海这个小城,他的家乡,当一名耕耘在一线的中学校长。

几十年来,单海中学在陈校长的管理下,各项事业蒸蒸日上,他也一点一滴地建设起我们学校的化学学科,在一群像胡南实这样的元老级化学老师的共同努力下,培育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化学人才。

据说我们学校的很多化学老师,就是毕业于单海中学,然后又回到单海中学教化学的。

陈校长多精明啊,最好的肥水得灌自家的田。

在陈校长的带领下,我们学校的化学学科威名在外、声名远扬,化学竞赛中取得的成绩更是有目共睹,这是物理学科远不能及的。

南羽昆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放弃了化学竞赛。

竞赛辅导是按选手在竞赛班的排名来安排座位的,南羽昆没有退赛之前,他一直坐的都是左起第一个位子,现在坐上这个位子的是文郁辰,紧挨着她的是李宥。

虽然现在是课间,教室里也没有老师,但对于竞赛生来讲,好像永远都是没有课间休息概念的。

我站在门外,远远地就能感受到那种弦崩到极致的紧迫感,紧张的氛围笼罩在整个阶梯教室上空,一直弥漫到教室门口,让人望而却步。

最重要的是,李宥要从第二个位子出来,必定要经过文郁辰,这样她就一定会看到门外的我。

可是,我找李宥,正大光明坦坦荡荡,我为什么要紧张?

“元尹,你找我?”

我还在纠结怎么让他看到我,怎么让他主动出来,而不被文郁辰发现,他就已经出来了。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儿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点空唠唠的,这就好比,明明已经做好前路曲折艰苦奋斗的准备,结果还没开始努力,就成功了,有一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你不是来找我的?”

我下意识地摇头否认:“不是...”

可是,我不找他还能找谁?难道要找文郁辰吗?剩下的人,我只认识她了。

“是!”

“到底是不是?”他大概看我慌慌张张毛毛躁躁的样子觉得好笑,但还是很努力地克制住了,嘴角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容问我:“找我什么事?”

我拎紧袋子,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是平视前方,目光刚好落在他上臂的纱布上。

“你纱布上有渗血,我给你消消毒,换张敷贴吧。”

我没想到,他竟然特别爽快地直接在阶梯教室门口的大理石平台上坐下来,伸出胳膊,一副任由处置的表情:“好啊。”

可是这个位置,正对着阶梯教室门口,先不论里面的同学都能看到,同时这个位置也正对着楼梯口,如果有老师从楼梯上来,第一时间就能被逮个正着。

而南羽昆不是说,他刚被班主任约谈过,要求他不要和我们“这些”高一女生交往过密吗?

虽然现在的我,根本不需要害怕这些,但他是这个时空的李宥,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真实存在的。

“怎么了?还不动手?”

他这个样子,真的特别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然后我就更下不去手了。

“我们要不,找个别的地方...”

“这里不行吗?我觉得挺好啊,这个位置...我坐着和你站着差不多高,方便你操作。”

虽然这的确是事实,但说实话,我挺受挫的,我到底是有多矮啊,他坐着竟然和我站着,差不多高。

“我们都蹲地上,就...可以了。”

我其实只是想劝他换个地方,然后...他就真的蹲到了地上,像一朵等待被采摘的大蘑菇。

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他,找个隐蔽的角落,干这么光明正大的事。

所以,我想好了,万一真的被老师逮个正着,我就说,我们是兄妹。

胡南实都能误会我和程英桀是龙凤胎,比起程英桀,我和李宥应该长得更像一点,起码我们都是双眼皮。

李宥的双眼皮褶皱很深而且延伸感长,眼睛整体走势是微微下垂的,不笑的时候,自带淡淡的忧伤,笑起来眼角就会上扬,笑意始终挂在神韵里,他的眼底好像总是隐藏着超越年龄的深邃,有一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智慧。

“算了,你还是坐着吧。”我把他扶回到大理石平台上。

“元尹,谢谢你。”

“应该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他扬起嘴角,眼角也跟着扬起,说:“小伤,没事儿,你没事就好。”

我们现在的位置,毫无遮挡,四面临风,但我忽然感觉很热,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可能还有点缺氧。

记忆中的李宥,一直都对我很好。

程英桀教我做题,实在教不会,会气得牙痒痒,会口无遮掩,骂我脑子不开窍,不过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他骂完还是会继续咬牙切齿地把我教会。

但李宥从来都不骂我,记忆中有一次程英桀去打球了,一道电磁感应的题,他教了我一个多小时,我都快放弃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想尽办法,想让我听懂。

那时,他都高三了,时间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珍贵,但他却把那么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和植子,应该没有人,比李宥对我更好了。

但就是那么好的李宥,最后还是悄悄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如果现在的他,就知道未来的我们,终究会渐行渐远,他还会这么说吗?

他为了我受伤,而我只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而已,不值得他这样奋不顾身。

“元尹!”

“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我反应过来,刚刚用指甲一直在抠他手臂上黏住纱布的胶带,但胶带没抠下来,倒是先把他的皮肤抠红了。

他摇摇头,然后吱吱唔唔半天,冷不丁地问我:“你上次在诊所说,你小时候身体不好,老往诊所跑,是因为小时候受过什么伤吗?”

他怎么会这么想?

虽然,小时候,我的确受过伤,但我去诊所都是感冒、胃痛这些内科疾病,完全跟外伤没有关系。

而且,我受过伤的事情,他也不可能知道。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

所以,三爷爷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我说,我小时候常常生病,他担心我,才皱眉的吗?

“没事儿,小时候,身体虚,长大了,就很少去了。”

我的左手不太灵活,加上刚剪了指甲,抠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胶带抠下来,最后还是他自己动手,把渗血的纱布揭下来。

然后整个伤口就暴露在我的视线下,虽然已经开始结痂,新鲜的肉芽组织也正在茁壮成长,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整个伤口挺深挺长的,如果处理不好,可能还会留疤,不过还好没伤在脸上,这张脸还是,很好看的。

至于胳膊上,如果有个疤,应该...还挺酷的。

“不过...我小时候,真的受过伤,就和你上次跟我说的,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女孩,差不多,车祸,腿受过伤。”

我以为他会很惊讶,毕竟我们的经历那么相似,不是件很神奇很有缘分的事吗?

但是他很平静,只是淡淡地问我:“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是不是影响你骨骼发育了?”

我正拿出一根棉签准备蘸碘伏给他消毒,可能左手和大脑之间还没有完全协调好,棉签刚抽出来就掉了,落到他身边的大理石台面上,显得我特别的毛手毛脚。

影响骨骼发育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在说我矮吗?

从小到大,我都很在意我的身高,小时候有人叫我矮冬瓜,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讨厌冬瓜的,后来就发展到仇视所有的瓜,在我的字典里,瓜就等于矮,所以我不喜欢瓜,也不喜欢吃瓜。

“我很矮吗?”

他把掉了的那根棉签,捡起来放在一旁,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今天也不是很热,等下我们一起去晒晒太阳吧,补钙。”

李宥,你读书读傻了吧?有没有常识,晒太阳能补钙啊?晒太阳只能补充维生素D3,促进钙的吸收,不是吗?如果我本身就缺钙,晒太阳有什么用?

但是,这句话听着好熟悉,因为他当年就常常这么和我说:元尹,你要多晒太阳,补钙。

我一直觉得,人要向前看,不要回头,因为往事不可追,所以不要念旧。

但是,这一刻,我忽然发现,我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也许,恰恰是因为往事不可追,怀旧才有了最深刻的意义。

那个和我说,要多晒太阳的李宥,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很想念他。

“元尹,其实是我想去晒太阳,你就当是陪我,可以吗?”

其实,刚刚程英桀离开的时候,特意交待,让我早点回去,一起下五子棋,我也答应他,会尽快回去。

但是,我可以和程英桀下一辈子的五子棋,而陪李宥一起晒太阳的机会,却只存在于这个过去的时空。

虽然我不是16岁的元尹,但这对我来说,是难得的怀旧机会。

“当然可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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