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竹园

昨晚睡觉的时候,我把闹钟调早了半个小时,所以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妈和植子都没醒,我爸已经先我之前很久就出去了,我就一个人偷偷溜出来坐公交车去了一趟数码城,按照发票上的门牌号,找到了我爸买手机的这家手机店。

老板一开始咬定,手机不能退,在我软磨硬泡,再三乞求下,善良的老板才松口告诉我:我爸在买这个手机的时候,特意跟他交待过,这个手机买了就不会退货,尤其是一个小女孩过来要退货,千万不要退给她。

老板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顾客,自动放弃退换服务。

我把手机放进书包,走出数码城的时候,忽然觉得书包和心情,都很沉重。

“你的退了吧,拿这个钱,给自己多报几个补习班。”

我知道程英桀周末,在外面报了好几科的补习班,我从小到大就没上过补习班,所以很难理解,为什么他成绩那么好还要补课。

至于李宥,补得还更多,像南羽昆这种,我就更无法想象了,他们这些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简直不给我们一点活路,我们就在一个一个这样的周末中,悄无声息地拉开越来越大的差距。

“你不觉得你更需要报班吗?要不我把手机退了,给你报一个,和我一起补,怎么样?”

我赶紧摇头,我真的不喜欢上学,上学的痛苦再经历一次,已经生不如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补课的。

“程英桀,你觉得补课真的有用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我身边的人,都在补,不补的话,觉得心里没底。”

“你也会没底?”

他嘴硬地说:“虽然我天赋异禀,但其实也就比普通人,聪明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在单海中学取得好成绩,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天道酬勤,其实程英桀是属于两者兼占一点点。

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样子,但作为三年的同桌,我再清楚不过,其实他很努力。

程英桀不像李宥,那么有耐心,耐得住寂寞和乏味,他喜欢玩喜欢不受拘束,而努力是一个平淡枯燥且漫长的过程,但他做到了努力。

高考前,胡南实对程英桀尤其照顾,不仅开小灶给他补习压轴题,还赏了他一套“十全大补药”,就是全国各省市的模拟题38套以及全国近十年的高考真题。

最后冲刺那段时间,程英桀都累得流鼻血了,还总开玩笑说,是自己进补太多,身体才承受不住的,说实话,看着还怪让人心疼的。

“那你好好补,补完回来,我在你身上蹭点油水就行。”

然后他就把胳膊伸到我面前说:“随便蹭。”

我往旁边缩了缩,我是蹭油水,又不是揩油。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缩回胳膊又去书包里翻找,然后掏出一盒龟苓膏,双手奉上:“老李让我带你的。他让我转告你...”

“什么?”

“他说...说龟苓膏里,真的有乌龟。”程英桀难以启齿地转达道。

李宥是小学生吗?真的有乌龟的龟苓膏,是药店里的那种,这种饮品,怎么可能会有乌龟?

再说,五洲湖里的王八并没有欺负我,是我乱发脾气,朝它丢石子的,我真的没有一点要炖了它的想法。

“我去下竹园。”

“干嘛?”

“找李宥。”

“找他干嘛?”他把手搭在我椅背上,凑过来半是吃醋半是挑衅地问我,“哎,元尹,你现在跟他很熟吗?动不动就要去找他。”

很熟。

虽然,曾经我以为,那些成为往事的故事,早已如泛黄的桥段,半聋半哑,失去生机,但当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的一切就如同生机勃勃的枝丫,再一次和我的生活缠绕在一起。

“我...去感谢他,送我龟苓膏。”

他想了想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这是什么?”快到竹园的时候,他好像才发现我手里的塑料袋,好奇地问我。

我昨天看李宥胳膊上的纱布有渗血,天气这么热,应该有出汗,固定的胶布也有了松脱的痕迹。

早上出门的时候,去数码城之前,我先去了一趟人民医院的利群药房,只有那里有这种一片式的敷贴卖,不容易脱落也更美观。

“碘伏,棉签,还有敷贴,他需要换药了。”我把塑料袋拿起来,一一展示给他看。

“元尹,我忽然想起来,我要去厕所,就不去了。”然后掉头就跑了。

上厕所难道不应该是自然而然的生理需求吗?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来?难道他想上厕所的欲望是有开关的?忽然有忽然没的,真神奇。

高二(1)班教室在四楼,这一排的四间教室,是高二的4个重点班,虽然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但重点班跟平行班的氛围,是肉眼可见的不同。

即便是大课间,走廊上也碰不到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坐在座位上,像一台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面无表情地埋头刷题。

有一种人,是你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追赶上的,就是他们不但比你优秀,还比你更努力,所以既然这样,那还努力个什么劲?

也难怪程英桀不愿意上重点班,虽然他的确很努力,但这样的环境,估计他得疯。

但李宥不一样,他是那种为了目标,无论多辛苦,都会默默忍受,咬牙坚持,拼尽全力,付出一切的人。

单海中学70%的绿化覆盖,整个学校就是一个小型的生态系统,高二所处的竹园,生活着成千上万只麻雀,虽然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麻雀,因为李宥坚持那是喜鹊,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一定有成千上万只。

它们或成群结队盘旋上天,或落在竹子上叽叽喳喳,总之一刻都不停歇地嬉戏打闹,我站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被闹得心神不宁,甚至有点心烦意乱,所以教室里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心无旁骛集中精神安心学习的?

靠窗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做完卷子的正面,翻页对折的时候,终于意识到,有个人呆呆地站在窗外,于是探出脑袋,神情呆滞地问我:“找谁?”

“学长,麻烦帮我叫下李宥。”

我觉得麻雀太吵,他可能听不清,才故意提高音量的,我没想到他们对麻雀的声音无动无衷,对我地声音却敏感得很,我一讲话,他们就开始纷纷朝窗口投来我无法招架的那种炽热的目光。

他扶了扶眼镜,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问:“高一的?”

我点点头,只有高一还没发校服,我没穿校服,是高一的,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尖子生的逻辑思维是都用在做题上了吗?以至于在其他事情上,连常人的逻辑都没有了。

然后,最里面那组最后一排的南羽昆缓缓站起来,对正在和我说话的男生挥挥手,说:“峰峰,你忙你的,我来处理。”

南羽昆大学学的是核物理专业,听说研究生也是这个方向的,但我觉得,他也许更适合当官,因为他从小讲话,就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官腔。

南羽昆走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所以李宥不在。

“班长,这个学妹...挺好的,对人家客气点。”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记得这个学长的名字了,只知道南羽昆总叫他“疯疯”,但我喜欢这个学长,因为他...挺有眼光的。

“我知道。”

南羽昆冷冷地应了一声,就气势汹汹地杵到我面前,像教训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命令我:“过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但就僵持了那么一会儿,我就跟他过去了,南羽昆的身上好像与生俱来就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强大气场,而且看他这个样子,似乎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

他在长廊的不锈钢栏杆前停住了脚步,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竹林,竹园的竹子很高很茂密,遮天蔽日,楼层靠下的班级会有点压抑,阴天的采光也不是很好,但在四楼,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开阔,一片尽收眼底的绿,是无限的夏日清凉,竹子的清香,让昏昏沉沉的头脑也瞬间变得清醒起来,麻雀依然叽叽喳喳,吵个没完,但这会儿竟然也有点动人心弦的好听。

可是南羽昆一转头就开始凶我:“你能不能不要再给他添乱了,你是想害死他吗?”

真的很煞风景!说好的要对我客气点呢?

我回过神来,冷静地想了想,还是一头雾水,我来找李宥,是给他换药的,虽然谈不上是救他,那也绝对不是在害他吧。

“你说清楚!”

“好!那你听清楚了,你们这些高一女生,每天都很闲吗?”他看了看我的塑料袋,继续说道,“每天往我们这里跑,送这送那的,柚子根本什么都不需要,你们这样只会让他很困扰,就这种事儿,已经被班主任撞见好几次了...”

我打断他:“等等,哪种事?”

“示好、表白。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元尹,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脑子笨,没想到你连情商都是负值。”

到底谁的情商才是负值?自从我认识南羽昆以来,我们的谈话,就没有一次是让我心情愉悦的,我真的好生气。

“我没有!我...”

“你没有最好!我告诉你,我们数学老太刚找他谈过话,他现在压力真的很大,你赶紧走,等下我们数学老太来了,看到你,他就真的死定了。”

之前,我以为程英桀这种爱运动、能说会道、阳光帅气的男生,才是招女生喜欢的那种类型,原来李宥这么内敛不招摇甚至有点闷闷的性格,阴郁类型的男生,也有不错的市场。

可就算有女生过来找他,他本身也没什么错啊,又不是他主动的,为什么会被老师约谈?

这样看来,还好程英桀不在重点班,还好胡南实是个是非分明的班主任,不然以程英桀这种吸引女生的能力,都可以让他死八百回了。

但是,南羽昆说话真的让人分分钟有炸毛的冲动,什么叫“你们这些高一女生”?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没送东西,我是来送...医的。

我顺了顺刘海,尽量把自己的毛捋顺,毕竟南羽昆也是在关心他,不能炸毛。

可是,南羽昆也去高一招新宣传了,为什么南羽昆没有招惹上任何女生,虽然南羽昆的脾气是差了点,但是平心而论,南羽昆无论是在外形气质上还是学习成绩上,都不比李宥差。

不过,像南羽昆这样的,就是神了,一般人是够不上的,而李宥这样的,是跳一跳够一够,还是有可能把他够下来的,成功的几率增加了,愿意试错的人,自然也多起来了。

那...那些女生中,有他喜欢的类型吗?

他现在的处境岌岌可危,应该没心思考虑这些,况且单海中学没有人,会比文郁辰更优秀了。

“那他到底去哪了?”

“喂!你这个女人是没脑子是吧?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南羽昆气急败坏的样子,让我觉得要不是我是个女人,他可能都想揍我了,但脑子有什么用?就算我有脑子,也不会好过文郁辰。

我也不知道我忽然之间哪来的勇气,反正我现在就特别有底气:“我找他有事!”

南羽昆把手叉在腰上,居高临下用一贯不耐烦的眼神看我:“好,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事?”

我干嘛要告诉你?

但是我不告诉他,他显然也不会告诉我,李宥在哪。

我把袋子拎到他眼前,梗着脖子,怒视他,我不是普通的高一女生,我也不是来送普通的东西的。

“他那个伤,需要换药。”

他迟疑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垂在身旁:“三楼阶梯教室,化学竞赛辅导,弄好赶紧走,别被老师看到。”然后就钻回教室闷头做题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有心思参加竞赛辅导,说明事态也没南羽昆说得那么严重。

其实,我也许根本就没有必要担心他,毕竟他有成绩护身,虽然他不是南羽昆这种只考第一从不第二的非人类,但怎么说也是重点班的尖子生,清华北大的苗子。

所以,即便他真的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只要他还有成绩,也不可能从重点班,被扫地出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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