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3000次

当我一只脚踏进厕所,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达子,他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厕所出来,看到我还特别冷静地打开水龙头,边洗手边和我打招呼:“尹哥,原来你是男生啊,怎么比我还矮?”

达子,你不仅个矮,眼神也有问题。

我哪里看起来像男生了?

单海中学一星期查一次仪表仪态,虽然我是短发,但男生留这么长的齐肩短发,一定会被抓到政教处强行剃头。

我只是离开学校真的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单海中学的厕所编排是随意得令人发指的,这一层的女厕所在左边,下一层就能换成在右边,好像就是为了故意捉弄人才这么设计的。

不过,令人惊喜是,我刚刚这一走错厕所的惊险际遇,竟然意外治好了我的打嗝。

我有点高兴过了头,脑子有点醉醉的就去问达子:“你也是为了躲小维?”

达子把水往地上一甩,又往屁股上一擦,咧开嘴,露出一排戴着牙套的大白牙,摇摇脑袋:“为什么要躲?我就是尿急,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我单词还没读呢。”

我跟达子就不是一路人,脑回路和革命战线都不是一路的,那就分道扬镳,但我刚走到女厕所门口,达子就抓住我:“你去哪?不上厕所了?”

上!当然要上,但我也得去隔壁上啊。

“你先走。”

达子走远之后,我才敢偷偷摸摸地溜进女厕所,就仿佛我真的是个男生,变态地潜入女厕所。

我在里面躲了一阵,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然后像个特务一样,勘察过周边环境,确认安全,才敢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单海中学的厕所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文化的厕所,每个厕所门口挂一块牌匾,每块牌匾上一句诗,我们这一层挂的是屈原的骚体诗:“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将上下而求索。”

我认清单海中学的厕所,也其路漫漫,特别应景。

“元尹!”

这个时候竟然有人喊我,我心里一怔,吓出一身冷汗,难道是达子回来了?他要是看到我从女厕所出来,就凭达子这张嘴,我还怎么在这儿混下去。

万幸,不是达子,是李宥。

“你不在教室早读,在这干嘛?”

我在这还能干嘛?上厕所啊,不明显吗?

“那你怎么在...呃...这,不是早读已经...呃...上课了吗?呃...”

呃,怎么又开始了?我刚刚明明都已经好了的啊。

然后他忽然靠过来,离我很近,我不戴眼镜,都能看清他睫毛,那么近。

“额,元尹,你打嗝了。”

我知道。

然后我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我现在肯定又是一股奶味。

他几乎是同时往后退了两步,难道还能闻见味道?

“那个...新生刚来,学生会还没招新,学习部忙不过来,我帮忙查一下早读。”他指指胸前的红牌牌说。

“那你忙...呃...我先...呃...回教室呃...”

我很努力地想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惜失败了,我现在讲话一定特别搞笑,拜托你,离我远点。

“一起走吧,我查你们这一层。”他追上来说。

我不能跟他一起走,因为...他是执法者,我跟他一起,他没把我这个跑出来上厕所的不法分子抓起来,不是他徇私枉法,就是我私下贿赂,就凭这一点,我也不能跟他一起走。

“你...呃...能从21班...呃...开始检查吗?放小的...呃...一条生路。”

我趁他迟疑,赶紧溜了,我和一个戴红牌牌的学生会学长在厕所门口周旋,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小维还在抽查程英桀,我在门口躲了一阵,暗中观望,程英桀的口语,虽然没有安冉那种一开口就很外国人的感觉,但他讲英文会自带一种商业精英的范儿,反正就很帅。

小维很满意,频频点头,我想他是赢得美女老师的芳心了。

他们一结束,我正弯下腰准备溜进去,然后我就看见程英桀在对我鬼鬼地笑,还特别熟络地朝我挥手,我就知道肯定有诈。

果然,我一转头,就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胸前还有利器,划得我的脸生疼,我捂住脸,仔细一看,那个利器,正是那个值日的红牌牌坚硬的塑料外壳。

“李...李宥...呃...你站我...呃...后面干...呃...嘛?”

奇怪,我被达子一吓,立马就自愈了,刚刚被李宥吓得也不轻,怎么还不停?

“我检查啊,学生会查早读是抽查,不用每个班都查过去,抽样调查就行。”

靠,抽样调查,你就非得查我们班吗?你这是在利用职务之便...坑自己人啊。

我刚刚那一下,在力的相互作用下,把他撞得很开,他捂着胸口,像个气胸病人。

我有点过意不去:“你没事吧?”

他上前两步:“我没事,你脸没事吧?”

我感觉那股奶味又冒上来了,赶紧捂住嘴巴:“没...呃...事!”

“这个牛奶,味道还可以吗?”

所以你还是闻到味道了吗?

我往后退了退,顺便退到跟23班的墙角交界处,正好躲避小维的目光。

“谢谢...呃...啊,多少...呃...钱?”

“什么?元尹,你这样说话,我听不清,你还是先进去早读吧!”

怎么听不清?虽然我捂住嘴巴,中间还夹杂着“呃呃呃”,但明明口齿就很清楚。

“你...呃...不会...呃...给我们...呃...班,扣分...呃...吧?”我临走前不放心地问。

其实我这年纪,早已把扣分这种小儿科的事情,置之度外,但我不想给胡南实添麻烦,他说过,扣分要扣他奖金的。

“也不是不可以。”

他这会儿,听清了?

也不是不可以,是什么意思?不可以扣还是不可以不扣?

“中午一起吃饭吧。”

这我就明白了,请吃饭买分,这个我懂,考驾照的时候,这种事我就没少干,不然以我的实力,八百年都拿不到驾照。

然后我很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就溜进了教室。

程英桀得到了小维的认可,一脸地得意,没皮没脸地问我:“你躲门背后干嘛?是在觊觎我的才华还是美貌?你是我同桌,你想看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啊。”

看你个大头鬼啊!光明正大坐那里,等着小维来抓我吗?

我看着那些单词叹息,然后他就笑了:“你不会啊?不会还乱跑,过来,我教你。”

他教我数学、物理、化学,我觉得理所当然,可我现在沦落到,连英语也得让他教了,就觉得很没面子,我好歹也是一个女生啊,女生不应该语言天赋更好一点吗?

我的天赋,你可不可以争点气啊。

最后,我还是向现实妥协了,我把英语书挪到中间,可怜巴巴地摇尾乞怜,求他教我。

其实好多单词,我不会念,是因为有几个音标的发音,我不太能记清了,经程英桀这么一点拨,感觉念单词好像也没那么难。

但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对我这个大龄高中生来说,还是很难,一点都没有因为我年龄的增长而变得简单。

况且,整个早上,我一直都在打嗝,很影响我集中注意力,这使听懂课的难度又增加了。

我妈说,打嗝只要打满3000 次,自己就会好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是3000次,但我也没法数清楚到底是不是3000次,反正每次到最后,它真的都是自己停的。

但现在都快打了一上午了,连难闻的奶味都快散尽了,为什么还没到3000次?

打嗝很耗体力,数学物理化学课更耗体力,我现在已经精疲力尽,当高中生一点都不比上夜班来得轻松。

上午最后一节,是政治课,铃声响过许久,宋沓才拿着他标配的白色陶瓷杯,姗姗来迟。

宋沓的杯子,很政治老师,杯子上印的是***头像,还有“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杯子里泡的是百年不变的枸杞茶。

他捧着杯子,挺着啤酒肚,迈着小短腿,一脚从门口直接跨上讲台,稳稳地放下陶瓷杯,动动小胡子,然后气喘吁吁却一点都不生疏地和我们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同学们,我迟到了,大家久等了,我姓宋,宋沓,纷至沓来的沓。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以后我可能要常常迟到,如果我迟到,大家可以先喝喝茶,唠唠嗑,顺便等等我。”

这声音,和昨天中午吓得我肾上腺素飙升的那条广播通知一模一样,还是那么有磁性而又中气十足。

宋沓是教务处副主任,办公室在遥远的求是楼,高高在上的12楼,作为胡南实任命的政治课代表,每次交作业,一下课我就扛起全班一大撂政治作业本,奔向他的办公室,再一路狂奔回来,肺都快炸了,也没法赶上下一节课,所以他迟到,情有可原,反正我能理解他。

然后大家纷纷表示,允许他下次更晚一点,我们可以多喝会茶,多唠会嗑。

宋沓就打开杯子,呼呼吹两下,再撮两口,点点头说:“谢谢大家的体恤和理解,作为回报,大家听我的课啊,也别拘谨,可以边喝茶,边踊跃发言,对了,今天我们这个主题啊,是《消费》。”然后转身板书。

宋沓写的字,很有辨识度,圆滚滚的,和他人一样平易近人又可爱。

但他那句“对了”的口头禅,让我觉得他每次上课的主题似乎都是一时兴起,因为他确实很少按照课本上课,总是讲着讲着就跑偏了,政治课堂就像是宋沓的个人小讲堂。

不过,我喜欢。

因为宋沓,我喜欢上了政治课,然后宋沓忽然发问,而且看着名单,点名让我回答。

他的问题是,对中国目前和未来的房价怎么看,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的人,自然要发表点,具有前瞻性的观点。

我深吸一口气说:“未来房价...呃...一定还会涨,您...呃...可以考虑把钱拿出来...呃...买房,一定是只赚不亏...呃....的投资。”

宋沓生活上很勤俭,一直都住在教工宿舍,也不舍得把钱拿出来买房,以现在的房价,他如果买房,到2013年,不仅能解决他儿子上学的学区问题,可能连他一辈子教书的钱都赚到了。

然后我沾沾自喜地在桌子底下朝程英桀比了个“耶”,但可能是一只手长期不用,导致另一只手肌肉也不太灵活,一不小心就就伸了中间三根手指。

程英桀把数学卷子,往书桌里一塞,一脸呆滞地看着我:“怎么?你想让我给你烧高香啊?”

你懂什么!这...这代表双倍的开心,四根手指代表三倍的开心,五根手指就是开心到爆炸,不可以吗?

宋沓要是听了我的,买了房,我也算是...人尽其用。

然后宋沓打开杯子又盖上,动动小胡子说:“这位同学,你的预测很有前瞻性啊。”

是吧是吧!宋老师你也是,英雄所见略同,你和我一样,都很有眼光。

“这位同学,不如...你来当我的课代表吧。”

虽然我的确是正牌的政治课代表,但当年是胡南实任命的,他为什么钦点我?小维钦点安冉,是看上了安冉的口语和英语成绩,宋沓又是看上我什么了?

“哦,对了,我觉得这个房价,是个很好的时政议题,你似乎也很有自己的想法。这样,你课后啊,写个的政治小论文交给我,具体谈谈你的看法,字数就...3000吧。”

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唆使宋沓买房?

“怎么样?打嗝好了吗?”宋沓打开杯子,朝我丢过来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我认真地感受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话:“好像...是好了。”

好了,那我可以不写那3000字的论文了吗?

比起3000字的论文,我宁愿打3000次的嗝,再不济,我还可以给自己打一针氯丙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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