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奶香奶白

李宥拎着我的书包,径直往桃园走,其实我一只手拎书包也是没问题的,而且程英桀和我,反正顺路,完全可以帮我,他完全没必要特意送我,早上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尤其对他来说,从桃园折回竹园的时间,可以背不少单词了。

直到我看到他在医务室门口和程英桀你侬我侬半天,还难舍难分,我才明白过来,他就是顺路,他只是想多和程英桀待一会儿,反正不是专程为了送我的。

我把窗帘拉上,打开水杯,含了一口水润润喉,准备迎接我新生活的第一次早读,既然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23岁的元尹一定要负责任,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至少等这个时空的元尹回来,还给她一个清朗的世界。

程英桀作别李宥,回教室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那个鸡窝头是你初中同学?”

要不是我极力克制住,我一口白开水能喷他一脸,怎么就鸡窝头了?鸡窝头,怎么了?植子就是鸡窝头,也是这个片区最帅的大公鸡。

“对,初中同学,高我一届,还有,他也是我家人。”

然后他就气急败坏莫名其妙地指责起我:“不是,元尹,你才多大啊,就家人了?你有考虑过未来吗?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你妈知道吗?”

什么离谱的东西!他这是在教育我吗?

年纪不大还不能有家人了?我和植子的未来,需要我考虑吗?他是长辈,他对我负责就好了,我妈要知道什么?她什么不知道?

“你干嘛不说话?”

我简直一头雾水,放下水杯,简直想要立刻炸毛,结果一用力,水位线已经下了一大半的水,竟然越出杯口,溅到了桌面上,弄湿了我自己的演算本,我借势大吼一声:“说什么!”

程英桀成功被我吓到,竟然有点败下阵来,刚刚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我这一滩水给瞬间浇灭了,理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摊在我本子上,给我吸水,然后放低声音,怯生生地问:“你难道不需要解释点什么?”

我坐得直行得正,理直气壮:“解释什么?”

“不是...你这大早上的,让他堂而皇之地送你上学...不合适吧?”

我真的好气哦,程英桀,你今天也吃错药了吗?

我把水杯拿起来,打算喝上一口,润润嗓子,再好好骂骂他,没想到这个拿水杯的动作,吓得程英桀往后撤开好远,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竟然把无所畏惧的程英桀吓成这样。

然后我把水杯轻轻地放回到桌面上,很努力地收敛住我滋滋往外冒的愤怒之气,尽可能温柔地跟他讲道理:“我小叔送我上学,天经地义,怎么不合适了?”

然后他就惊讶地问我:“小叔啊?亲的?”

关你屁事!对我来说,植子就是我亲叔!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我一拍桌子,说:“对,我亲叔,我爸的亲兄弟!有问题吗?!”

他可能被我的气势吓得不轻,低头开始翻英语书,过了一会儿,又嘀咕着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没早说?我说了,他是我的家人了啊!”

“奥,这个家人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啊你以为,一大早就犯病。

接着他就很讨好地凑过来,跟只二哈一样,摇着尾巴献殷情:“元尹,你怎么还没把牛奶喝了...我帮你打开吧。”

“哎,程英桀!”

“你说。”他殷勤地把脑袋贴过来。

“牛奶是你买的?还是李宥买的?”

我问完的那个瞬间,他刚打开牛奶的盖子,但是用力过猛,倒了自己一身,我还第一次见人开牛奶撒自己一身的,又不是开可乐雪碧这种气体会喷射出来的碳酸饮料,笨手笨脚、毛毛躁躁。

我正打算帮他收拾一下,达子刚好灌水经过,顺手把程英桀桌子上那包纸巾拿起来,抽出两张,上来就要帮他,还特别心疼地说:“小心点啊,桀哥!来,擦擦。”

程英桀把牛奶往桌子上一放,害羞到脖子都红了,抢过纸巾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本来真的没什么的,这么一弄,达子被弄得有点尴尬,努努嘴,捧着杯子就慌张地走开。

明明就很有爱啊,干嘛不让达子擦,小气。

他擦完之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像投篮一样往后面的垃圾桶一丢,进了,然后一脸的得意:“有区别吗?”

“什么?”

“我买的还是老李买的,有区别吗?”

“当然有!”

谁买的给谁钱啊,因为这牛奶看起来也不便宜,至少对于学生时代的我们来说,不便宜了。

“那你希望是我,还是他?”

“我就是想问,多少钱?”

然后他挠挠后脑勺说:“这个啊...老李买的,要不你还是去问他吧,我那会儿去吃早饭了。”

靠!程英桀,是谁说一起排队买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惴惴不安地问我:“你...不会希望是我买的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顺口就“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一副害怕极了的表情,说:“元尹,你...是个好人,性格好,又仗义,你永远都是我好兄弟。”

他这是...在给我发好人卡?他不会觉得我暗恋他吧?而且还拒绝我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竟然被程英桀拒绝了。

“我是女生,不是你好兄弟。”

然后他就像躲瘟神似的躲开我说:“元尹,那个...你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吧?”

“嗯,我知道。”

不过,我不是兔子,我是草。

“程英桀,如果是你买的,我只是想把钱赖掉。”

他这才放松下来,摊在椅背上说:“没关系的,老李买的,你也不用给钱,他说了,送你的。”

他为什么要送我?而且就算要送,程英桀送,才更合适吧?他才是肇事司机。

“奥,对了。”他弯腰从书包里,把我昨天给他的手机掏出来,递给我,抱歉地说,“老板说,这个机型有点老了,很多配件都已经不生产了,所以,没法修了。”

手机修不好,我穿越回去的唯一线索断了,我趴过去,贴在窗台上,忽然就心凉半截。

2006年早晨的阳光,跟2013年一样温暖,但我可能真的要回不去了。

“哎,你哭了?要不我还是赔你一个吧,也不要钱。”

“不要!”

我真的没有哭,我只是有点害怕,害怕接下来充满未知的已知未来。

程英桀难得没有拍我脑袋,只是很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别难过了,一个手机而已,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

能用钱解决的确实都不是事,真正的事根本无法用钱解决。

“程英桀,我不想要手机。”

“那你想要什么?”

“时光机。”

程英桀很无语地看了我一眼,说:“这样,你...先把牛奶喝了,时光机,晚点给你。”

我离开冰冰凉凉的大理石窗台,举起我的牛奶,很豪爽地就一口干了,还挺好喝的,就是奶味太重,后劲上来,一股子难闻的奶味儿从嗓子眼儿咕噜咕噜往上冒,这就是我不喜欢喝牛奶的原因。

这个装牛奶的玻璃瓶,矮矮胖胖的,体型看起来有点像达子,还挺可爱的,我舍不得扔掉,就拿去后面的洗手槽清洗。

小时候,无论是吃完八宝粥、黄桃罐头还是喝完金银花露,我都会把那些瓶瓶罐罐洗干净,一字排开摆在灶台下面,过一段时间,收瓶子的老爷爷到村子里来吆喝了,我妈就把它们装在麻袋里,称斤换成止咳白糖,白糖虽然有点粘牙,有没有止咳的功效,也不得而知,但甜中带点薄荷的清凉,反正挺好吃。

但是,收瓶子给白糖的老爷爷已经好多年没有出现了,我也不知道,我洗干净后还能拿它干嘛,喝水?或者当笔筒也行。

我刚打开水龙头,卫小维就从教室后门进来,一件干干净净的奶白色连衣裙,走路带风,昂首挺胸,气质超群,小维完全满足了我对英语老师的所有期待,长腿细腰、长发飘飘、时尚性感、美丽大方,然后我就打嗝了,一股的奶味。

小维因为前一天接待了一批新来的外教,昨天下午那节本来应该要进行c小班建设的英语课,改成了自修。

直到昨天晚上,她才得空过来,和留下来参加晚自修的c小班住校生简单地见了个面,然后就直接钦点了安冉为c小班班长和英语课代表。

安冉初中毕业于外国语学校,她的英语基础很好,加上长期坚持看美剧,自然而然说得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小维是美国留学回来的研究生,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据省省说,这两人用美式英语交流了半节课的《生活大爆炸》,直到省省脑袋都快爆炸了,小维才牵着安冉去办公室,直到快下课了,安冉才拎着一摞小维赏的独家英语资料回教室。

安冉是一个讲中文话很少,但一讲英文话就很多的奇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奇女子才配得上当小维这种风华绝代的美女老师的课代表。

小维就这样迎着朝阳,踏着早读的铃声,踩着至少7公分的金色亮闪闪的高跟鞋,从我们最后一排像走红毯一样往前走,我们的目光像扑向灯火的飞蛾,一路追随着她,直到她往讲台上稳稳地一站,才定在她这盏明亮的灯火上,然后一个走道上都留存着她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味。

她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那副玫瑰金边框的眼镜,把头发一拢,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小维是唯一一个我觉得连戴眼镜的动作都很美丽,戴上眼镜更美丽的女人。

“我姓卫,卫子夫的卫,平时大家叫我Vivian也行,希望接下来的三年,我们能愉快相处。”

然后大家就开始可劲地鼓掌,其实不管她说什么,光看这张脸,就知道接下的三年,一定很愉快,连我都这么觉得,男生更是如此,尤其是程英桀,笑得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我憋了一口气,克制住打嗝,故意问他:“哎,你觉着,我们英语老师怎么样?”

他把视线从小维身上移开,看了我一眼答曰:“挺好的啊,就是...以后,怕是没法儿,好好学英语了。”

我知道,程英桀喜欢这种年纪比他大,肤白貌美大长腿成熟漂亮的女人,可小维的年纪至少比他大了一轮啊。

炎炎九月,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就算有这种想法,对我这种单纯而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不该遮掩一下吗?

“干嘛这么惊讶?你不觉得她讲话口音很奇怪吗?听着怪难受的。”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那就好,我如释重负:“习惯就好了,呃...”

“那大家把英语课本拿出来吧,下面先由我们的课代表安冉,带领大家把第一单元的单词读两遍,接下来我来抽查,我需要对大家的语音和语调有个初步的了解,没什么问题,就开始吧。”

小维的抽查,其实是普查,谁也逃不过。

虽然单海中学的学生基础普遍比较好,但一个一个单词词组读过去纠正过去,依然是个浩大的工程,况且这其中还不乏像我这种,要磕磕巴巴磨蹭很久需要特殊照顾的对象,小维确实很有耐性,又美又耐心。

我在不停的“呃呃呃”中跟着安冉,浑水摸鱼地把单词念完,然后我就意识到情况不妙,虽然大学的时候,勉强过了英语四级,可从大三开始,我就没再碰过英语了,用我妈的话讲,早就还给老师了,可老师就站我面前,我那三脚猫的英语,我都不好意思还给她。

我看着一个个淘气的字母,感觉它们也在看着我,但它们不想进我的脑子,就单纯地看着我,我真的好着急。

我黔驴技穷,惹不起就躲,然后我跟程英桀说:“呃...你让一下!呃...”

“你干嘛去?打嗝了?”

“呃...对!呃...厕所!”

“去厕所,能治打嗝?”

你就这么认为吧,至少,比我为了逃避抽查躲厕所,来得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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