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植子叔叔的小屋

我妈平时吃饭很慢,今天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吃完之后,端起我的碗,不容分说地说:“我喂你。”

我爸和植子面面相觑,等着看我们怎么喂饭,我忽然觉得,我有点像动物园里等着游客喂香蕉的猴子。

“不用,我开玩笑的。”我把碗从我妈手里拿回来,低头扒饭。

扒着扒着,忽然就断电了,我们家常常这样,因为电线老化,偶尔短路,很正常,我都习惯了。

现在天也不是很黑,借着月光能勉强看见,我就继续扒了两口饭,然后我爸把外面的保险丝合上,突然灯就亮了,植子惊呼: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扒啦啦能亮?

我差点没把饭喷他一脸,我妈递了一张纸巾给我说:“等下吃完饭,给你洗头。”

我这受伤受的值啊,我妈又变成那个温柔的妈妈了。

“谢谢妈,那...是坐着洗还是躺着洗?”

小时候后,她给我洗头,一开始都是躺在她膝盖上洗的,比理发店里洗的还舒服,再长大一点,她抱不动我了,就让我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给我洗,也很惬意。

“你腿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就站着洗,还有,要不是看你这头都能榨出油了,我才懒得管你。”

我摸了摸我的头,一点都不油啊,明明我的头发是干性的。

洗完头,我拿起作业,去敲植子的门,植子顶着比刚刚看起来更加乱糟糟的头,给我开了门。

我不知道植子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我们家除了他是卷毛,我们都是直发,植子的生物学得不错,难道他觉得,从遗传学角度讲,他是个隐性基因。

“我可以跟你一起写作业吗?”

然后他就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为难我,说:“你叫我一声小叔,我就答应你。”

切~要不是因为,我好久没跟你在一块儿写作业了,要不是因为我是来自未来的元尹,我才不稀罕呢。

“小叔!”

“哎,乖!”

植子的房间,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和我房间的墙壁上到处都是东方神起、飞轮海的海报,完全不一样,植子的房间墙是墙,窗是窗,规规矩矩,除了一个鱼缸和鱼缸里的鱼,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所以上中学之后,老师批评男生的宿舍又脏又乱,臭袜子堆积如山,被子常年不叠,我是难以想象的,男孩子难道不应该都是植子这样,头发可以乱,房间绝不可乱的吗?

植子除了卫生习惯好,成绩也很好,但中考的时候,没有发挥得太好,与单海中学擦边,掉到了单海二中。

二中也是省重点,植子的成绩,一直都稳定在年级前50名,二中每年的重点人数,大概能保持在300个左右,植子这样的成绩,上重点基本不成问题。

但是,高二下半个学期,植子忽然就做了一个让我们猝手不及的决定,他要转学去职高,态度非常地坚决,谁劝也没用。

“哎,你这左手写得那么别扭,还写什么语文作业?”

因为,现在的我,只会写语文作业。

“没别扭啊,我左手可以...”

他根本就不听我解释,就把我本子抢走了:“这个我帮你写吧,语文作业少写几次,影响不了大局,你把数学写了。”

植子的字迹很清秀,只要稍微刻意一点,就能跟我写得八九不离十,所以小时候,植子没少帮我写作业,我想我成绩不好,多半是被植子惯的。

“小叔,不如,你帮我把英语也写了吧。”

我以为他会答应的,可他一拍桌子,教育我:“叫小叔也没用,还嫌自己英语不够差是吗?”

他拍桌子的那一下,桌面的震动传递到玻璃鱼缸底部,受惊的小金鱼,就在鱼缸里四处逃窜。

然后,我像只受惊的小金鱼,开始埋头写数学作业。

可是数学作业,根本不是我想写就会写的作业,我偷瞄了一眼植子的数学试卷,虽然我没法判断他写得到底对不对,可是他写满了,我觉得这就已经很厉害了。

“植子...”

“等一下!”

植子没有程英桀那样与生俱来天赋异禀的脑子,但是他很努力,很踏实,每一节课,都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

我给他掐着时间,他把那道解析几何做完,花了整整20分钟,然后就很高兴地把圆珠笔放在上唇和鼻孔之间,嘟起嘴很萌地问我:“刚叫我干嘛?你不会想让我帮你把数学也做了吧?想都别想,求我也没用。”

我才没那么肤浅,现在作业对我来说,才没那么大的面子,让我去求人。

“植子,晚上,我可不可以跟你睡?”

然后他的笔就从上唇掉了下来,他反应过来想要去接,但是没接到,只能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脑袋撞到了桌角,他伸手去捂脑袋,又碰翻了桌角的英汉字典,字典砸在他背上,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一起来肩膀就碰到正前方的小吊灯,手一松,笔就掉进了鱼缸,和多米诺骨牌一样环环相扣的精彩。

我真的很努力了,但实在是憋不住,太好笑了。

我都快笑岔气了,然后植子从后面揪住我的衣领,气得干瞪眼:“你是故意的。”

我运了运气,调匀呼吸:“我就是想和你睡而已,怎么就故意了?你这房里有空调,我不想走。”

他伸手从鱼缸里把笔捞出来,在衣服上擦干,说:“不想走,那就别走了,先把作业写完。”

“你去哪?”

“帮你卷草席啊,你来我这借宿,不要卷铺盖的吗?”

在植子的帮助下,我终于在11点,把各科作业,全部搞定。

但是熄灯之后,我根本就睡不着,我不知道我睡着之后,再醒来,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长长的梦,那我希望这个梦,可以再久一点。

“植子,睡了吗?”

“嗯。”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时空吗?”

“嗯。”

“那你相信,现在的我,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我吗?”

“嗯。”

“真的?!”

然后植子抓狂地从床上坐起来:“干嘛一惊一乍的,睡意都被你吵没了。”

“所以,我刚才说的,你根本就没听见?”我刚温热的心,马上凉半截。

植子重新躺下,把脑袋从床沿垂下来,一本正经地说:“侄女,我问你个事儿呗。”

“说。”

“你是不是早恋了?”

早恋个屁,我就是因为没早恋,才会沦落到,这个年纪了,连个正儿八经的恋爱也没谈过。

“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不明显吗?”

“早恋哪那么容易。”

植子竟然还来了劲儿:“那两个男生,本来要来咱家里见家长的,你一个都没看上?”

植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那两个,哪是我看不看得上人家的问题。首先,我这长得就不符合程英桀的审美,至于李宥...李宥就更不可能了。

然后门外就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和植子像被宿管查寝的学生,立马停止卧谈,安静下来,但我妈还是开门进来了,顺便还把灯打开,我睡在地上,大灯就在我脑袋上,我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光线,这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顺手拿被子捂住脸。

然后我妈的大嗓门就把音量调到最大,嚷嚷我:“你怎么睡这?你自己房间不能睡吗?”

我露出脑袋,艰难地把眼睛睁开,投其所好地说:“我们睡一起,只要开一个空调,省电。”

奈何我道高一尺,我妈魔高一丈,顺手拿门口的遥控器把植子房间的空调关了:“那你们都不开空调,岂不是更省。”

“妈,我是病人,捂出汗对伤口不好。”

“就仗着自己是病人,可以胡作非为了是吧?”一边数落我,一边还是把空调给我们重新开起来,叮嘱道,“别聊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植子从床上坐起来,信誓旦旦地像我妈保证:“大嫂放心,我保证监督她,早睡早起。”

监督我?哪一次不是我扯着你起床,你还要宕机无数次。

植子真没什么大毛病,除了早上永远睡不醒。

我妈走后,灯和门一关上,窗外茭白田里的蛙叫和大樟树上的虫鸣,奏出一曲美妙的交响曲,我的睡意还是来了,不管明天醒来,等待我的是什么,我现在都要睡了。

谁知道我妈去而复返,忽然又开门进来,吓得我睡意全无。

“小植,睡觉把衣服穿上...开着空调,凉。”

然后植子二话不说就起来,在柜子里拿了一件T恤套上。

可是植子白天都可以不穿衣服,晚上睡觉穿什么衣服,怕凉,这不是有被子吗?一件T恤有多保暖?

过了好久,植子又把脑袋垂下来,轻声问:“你睡了吗?”

“嗯。”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什么?”

“那两个,你到底喜欢哪个?”

我已经半个灵魂入梦,神志不清地回答他:“书都读不好,哪有心思早恋。”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睛,植子就已经在叠被子了,我一想,植子都这么勤快地早起了,天地间风云变,难道我回到2013了?

“植子,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他从床上跳下来,捏住我的脸说:“昨天空调开太低,你发烧了?”

接着又摸摸自己的额头说:“也没有啊,装病是吧?快点起来,第一天正式上学,可不能迟到,我送你。”

清晨的太阳从东边的小窗,照进房间,我整个人都浸泡在阳光里,窗帘是我昨晚睡前偷偷拉开的,就等待着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阳光的味道,松松脆脆的,很酥爽。

装病、上学、迟到,所以,我还在2006。

我竟然有点庆幸,我还在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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