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晚餐

我妈一直都是个十分热情好客的人,恨不得我把全班同学都带回家吃饭,当我一个人回到家,按照李宥的意思转达,他们先回去了,因为晚了没公交车。

她立马就急了,开始埋怨我:“没公交车可以让你爸开车送他们回去啊,说好一起吃饭的,你这弄得,好像我们叫他们吃饭,跟叫着玩儿似的,走了多久了?我去叫他们回来。”

我爸那辆货车,不仅发动机声音大得跟拖拉机一样,驾驶座旁边只有一个座位,他要怎么把他们两送回家,是两个人都挤在副驾驶座,还是放一个在后面,和拉货一样拉回家?

我拦住她说:“没事的,妈。他们不会那么想的,再说,他们都是城里的孩子,也不一定吃得惯我们的农家菜...”

我妈就打断我,愤愤地说:“我这有老鸭汤,大鱼也有大肉的,怎么就‘农家菜’了?那你告诉我,城里的孩子都是吃什么长大的?人英桀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挑食的孩子啊。”

程英桀的确不挑食,我看他吃东西,我的食欲都能跟着变好。

但是我说:“他可挑了,他不吃禽类也不吃鱼。”

对不住了,程英桀,反正跟我妈过日子的,是我,不是你,牺牲一下。

然后我妈就难以置信地问我:“不会吧?这都不吃,那他还能吃什么?就这样,还能长这么高,这样,你明天问问他,妈妈也给你做。”

他能吃什么啊,他又不会做饭,如果李宥不给他做,他就去外面吃,他就是外面的饭吃多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地沟油激素之类的东西超标,变异了才长高的。

我灵光一现,然后我说:“泡面!妈妈,程英桀吃泡面长大的,明早上,我就吃泡面吧。”

如果明天早上,我醒来,还在这里的话。

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泡面了,上班之后,我的胃病越来越严重,起初我妈会同意我偶尔吃一下,不加调料的泡面,后来就是任何跟泡面有关的都不可以了,因为新闻上说,有人吃泡面吃到肠穿孔,虽然我一直也没考证到,那到底是什么新闻,靠不靠谱,但我一想到肠穿孔,那种血腥的场面,还是勉强克制住了,但现在是2006,我的病还没那么严重,偶尔吃一下,应该没问题的吧?

“行,我把米面给你泡白开水里,煮给你吃,一样的,也是泡面。”

我放弃了,我从来没都没斗赢过我妈。

植子闻见饭香从楼上下来,裸着上半身,穿着裤衩,顶着鸡窝头,在厨房蜻蜓点水似的洗了洗手,就径直在我们家那张比我年纪还大的红木餐桌前,坐没坐相地坐下来。

这张桌子,我上大学之后,就被我爸卖给了二手木材市场,换了一张时尚简约的现代化桌子,但我还是更喜欢这张,因为这张桌子前的晚餐,人是齐的,我上大学之后,就很少能凑齐一桌吃饭了,工作之后,就更难了。

植子,大名元炫植,按辈分,他是我叔叔,但按年纪,他只比我大一岁。

在我出生前的一年,我奶奶在她常年卖菜的摊位前,捡到了刚出生的植子,然后植子就成了我奶奶的第二个儿子,我爸的弟弟。

炫植这个名字是跟着植子的生辰八字和一包500块钱的红包放在一起的,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能给植子起一个这么洋气又韩范的名字,我想植子的父母,得是文化人吧,可就是这样的父母,还是抛弃了植子。

当然这些,我都是听邻居家三叔婆说的,农村圈子小,乡里乡亲都很熟悉,植子不是我亲叔叔,村里的大人都知道,连我这个晚辈都听到了风声,我想大概就没有人不知道了。

但只要植子不知道就好,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亲人。

后来,奶奶脑溢血去世,爷爷还是每天起早贪黑地摘菜卖菜,植子几乎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除了在辈分上,他是我小叔叔,我们的日常相处模式和兄妹,没什么区别。

爷爷不喜欢和我们一起吃饭,他有一个自己的土灶,喜欢一个人烧好饭,就着灶台的余温,一个人吃。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是个老头,皱皱巴巴,沉默寡言,他那么老,好像从来不曾年轻过,也从来不曾走进我们的生活。

我总以为,他很老,但他会一直那么老,可我从未认真想过,他有一天会离开我们,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胃癌晚期,从检查出来,到离开我们,也就三个月。

在那三个月的时间里,我甚至还在想,虽然他病了,但总可以再活一天吧,哪怕一天,可是后来,就再也没有那一天了。

那个清晨,我刚出门上班,就接到我爸的电话,我清楚地记得,他带着哭腔告诉我:爸爸没有爸爸了。

但他没有哭,因为在我面前,必须显得镇定。

我对爷爷的一生,知道的很少,我爸说过一些,但很多,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叫他爷爷,他很爱我。

他有点耳背,我走到灶台边,提高音量喊他:“爷爷,晚上一起吃吧。”

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拒绝:“你去吧,和你们一起吃,我不习惯。”

我把口袋里今天带回来的奶糖塞到他手里:“那等下吃完饭,把这个吃了。”

爷爷很喜欢抽烟,烟量很大,但最近几年,COPD(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有加重的倾向,一到冬天,反反复复需要进医院好几趟,就被迫戒烟了。

戒烟之后,他就喜欢上了吃糖,反正他已经没有牙了,多吃点也不会蛀牙,那就多吃点吧。

他把奶糖放在灶台上,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笑得像个孩子,我却有点想哭。

我在井边用冷水搓了把脸,走到餐桌旁,植子看见我,就把湿哒哒的手,抹我脸上,抹完之后才发现我显而易见的伤势,愧疚地拿了纸巾贴我脸上,其实我脸上的水,大多数都是我自己抹的,跟他没有关系。

“小尹,你这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谁欺负你了?跟小叔说,小叔帮你报仇!”

我摇摇头说:“没有人欺负我,不小心摔的。”反正他也不是程英桀的对手。

“怎么摔?以什么姿势摔?能摔成这样?”

我妈倒是很护程英桀:“小植,你就甭管她了。没什么大事儿,她就走路朝天,活该倒霉。”

我看了看窗外,为什么还没有“九月”飞雪?我明明就比窦娥还冤啊。

天地可鉴,这回我没有走路朝天,一到2006,就飞来横祸,这能怪我吗?

植子嘀咕了一句:“你是刚学会走路吗?走路都能自动翻车?”

然后我爸就端着老鸭汤上来了,植子赶忙迎上去,接过砂锅放在正中央,说:“哥,还有什么事?我去吧。”

我爸把他按回到座位上,说:“没事儿,坐下等着吃就行,小尹手不方便,要不你给她盛个汤。”

植子一边盛汤一边问我:“我刚听见,你们在说...英...谁来着?是还有客人吗?”

我妈接过话说:“没有,本来小尹的两个同学要来的,现在回去了,说赶不上车,也真是,都不知道留一下,往外面多走几步,不就能打到车了。”

“两个同学?男的女的?”

“两个男同学。”我妈如实说。

然后植子盛汤的手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扯了扯他的裤腿,他把汤放到我面前,顺便人也挪到我旁边,凑过来,神神叨叨地说:“男同学啊?侄女可以啊,这才开学第一天,还两个?”

我爸在一旁盛饭,我妈钻到厨房去脱围裙了,我趁机掐了植子的大腿一下,命令他:“闭嘴!不是你想的那样。”

植子龇牙咧嘴“嗷”了一声,嬉皮笑脸地说:“闭嘴了还怎么吃饭?”

我妈回来就撇了我们一眼说:“你两又憋什么坏呢!吃饭就吃饭,别说话,好好吃。”

我也想好好吃啊,可是现在,我的左手一点都不听使唤,连筷子也拿不起来,我要怎么吃?

“妈!不如您喂我吧。”

我妈嫌弃地撇了我一眼:“你是想回到我肚子里回炉重造是吧?小婴儿呢,还喂饭。”

我爸端着饭过来,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沾好汤,放到我勺子里,说:“要不,你试下用勺子,毕竟接下来,你不可能一日三餐都在家里吃,学校里吃饭,你总得自己来,习惯下。”

其实李宥教了我左手握笔的姿势之后,我稍作迁移,握勺子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我真的不想吃鱼,自从艺考之后,我妈就算把鱼做得再好吃,我也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鱼腥味。

然后植子拎起一只鸭腿,放到我碗里说:“小尹,多吃点,好得快。”

我爸就在砂锅里拣了另一只鸭腿,放到植子的碗里,说:“一人一只。”

我爸的一碗水一直都端很平,小时候,只要是他买回来的东西,一定是一模一样的两份,我和植子一人一份。

植子忽然就猝不及防地把我爸给他的鸭腿也夹到我碗里,说:“买一送一,都吃了吧。”

我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植子就不再跟我抢吃的了,虽然他只比我大一岁,却一直以长辈自居。

植子其实是喜欢吃鸭腿的,他只是知道,我也喜欢。

拒绝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植子为了我,拒绝了很多,后来我才知道,小时候他以不喜欢的名义,让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他真的不喜欢,而是因为,正好我也喜欢。

“小植,你自己吃,她吃这么多会长胖的,你在长身体,多吃点。”

植子现在身高粗略估计1米8,我妈不会不知道,我比植子需要长身体多了,她只是心疼植子。

虽然植子叫我妈“大嫂”,但我妈一直当植子是儿子。

我正想把鸭腿拖回到植子的碗里,植子按住我的手,说:“我嫌你手脏,别拿回来,快吃。”

“我今天没什么胃口,你帮我吧。”然后,我趁机把我爸给我夹的那块鱼肉也放到植子碗里,跟他保证,“这个...也给你,我没碰过的。”

“碰过也没关系啊,我又不嫌弃你。”

然后,我爸妈就同时诧异地看着我异口同声地问:“你不是很喜欢吃鱼吗?”

植子只会把我喜欢的东西让给我,而我只会把不喜欢的东西硬塞给植子,仗着他对我的好,肆意妄为。

“植子...”

“干嘛?”植子把筷子含在嘴里殚精竭虑地看着我。

“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等回到2013,我就好好孝敬你。

植子把筷子拿下来,往桌上一搁,说:“那当然了,你是唯一的侄女,要给我养老的,还要给我送终呢。”

然后我爸就掐着他的耳朵,教训他:“别胡说八道!”但他其实根本舍不得用力。

“我错了我错了,哥,你松开。”植子还是装模作样地捂住耳朵,又补了一句,“小尹,还是留着给你吧,我以后应该也会有自己的女儿,可以...给我送终。”

“元炫植!”

我爸最忌讳这些了,尤其是在餐桌上,这种话题是禁忌。

我爸坚信,我太公和太婆之所以能活到100多岁,是因为他们不去想也不讨论死亡,甚至连年龄都不会对外人讲,因为不说,阎王就会忘记,阎王忘记的人自然就能活很久了。

我爸的这套理论,也只能忽悠住小时候的我,植子是从来都不信的,还老爱跟我爸犯冲。

“啊,对了,小尹,你为什么忽然不吃鱼了?”植子见好就收,岔开话题道。

“我...来姨妈了,今天不想吃鱼。”

然后我妈就更诧异了:“你不是刚来过吗?又月经不调了?”

该死!我为什么要找这种借口。

植子拿起我的碗说:“小尹,你这样气虚血亏可不行,我再给你盛点汤,补补。”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我未来的婶婶会是什么样的人,但每次想到最后,都不得不放弃,因为植子这么好,配得上植子的人,是不存在的。

“我这周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妈!”

“要的!”

“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说:“去医院要吃药。”

我肠胃不好,吃药会加重我的胃肠功能紊乱,尤其是调月经,我妈一定会带我去看中医院的那个老中医,而我一吃中药,就腹泻得厉害。

我妈想了想,说:“那就先观察观察,不行一定要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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