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那个男孩

墙上挂钟的分针不紧不慢地划过半圈,我本能地想看他的皮试结果,自然而然地说:“把手伸出来。”

他竟然拧巴地把手缩到背后,开始胸闷气促,呼吸困难,还冒汗,而这些症状,完全符合破伤风过敏反应。

我在临床上,做过那么多破伤风皮试,还是第一次碰到过敏反应,不知所措到都没反应过来,要第一时间去喊三爷爷。

但是,当我把他胳膊拽出来,检查皮试结果的时候,皮丘很正常,不肿也不红,反而是他耳朵有点红。

我猛然反应过来,他不会...对我的举动,有什么误解吧?

我松开手,且不动声地说:“我就看一下皮试结果。”

他愣了愣,特别不信任地问我:“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不相信我的专业判断,所以我一本正经地说:“皮试结果很正常,但你看起来,是有点像过敏的样子。”

“怎么看出来的?”

“你出这么多汗,你没发现吗?”我说。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自己的皮丘,解释道:“我就是有点热。”

三爷爷的诊所常年室温维持在26摄氏度上下,相对湿度55%,体感温湿度,舒适得不能再舒适。

没一会儿,三爷爷就戴着老花眼镜出来看皮试结果,看李宥出那么多汗,吓得三爷爷也捏了一把汗,可能真以为李宥过敏了。

“小伙子,别紧张啊,瞧你这身体,小时候没打过针吧?别害怕,我打针一点都不痛。”三爷爷低头凑下来看着他的皮丘说。

“医生,这个针...打哪里?”李宥忽然拽住三爷爷问。

他竟然跟个小孩似的,害怕打针,然后我安慰他说:“臀大肌。没关系的,我作证三爷爷打针,真的一点都不痛。”

李宥愣了愣,又拧巴起来:“元尹,要么,你去找一下阿桀。”

“找他干嘛?”

“他...对这环境不熟悉,我怕他走丢了。”

拜托,程英桀又不是三岁小孩,这都能走丢,那我也不想要把他捡回来了。

然后三爷爷眯起眼睛,一点面子都不给地说:“你还真信了?她又不是医生,你听她瞎说,打胳膊上,三角肌,快进来吧。”

我没瞎说,破伤风抗毒素,肌内注射明明可以打臀大肌,当然...三角肌也可以。

他边走还边和李宥补充说明:“你想啊,你胳膊受伤,打胳膊上离伤口近,好得才快,对吧?”

什么奇奇怪怪的理论,三爷爷,你又忽悠人。

李宥把校服衬衫的短袖卷上去,露出三角肌的时候,竟然还有一点小肌肉,这跟他平时看起来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反正,这个肌肉,这个静脉,看得我,额...好想...来一针。

“元尹,你能...别一直看着吗?我紧张。”

我有吗?我一直盯着看了吗?

“我就学习学习...学习...”我脑子里想的,也是学习。

然后他就勉为其难地说:“那你看吧。”

李宥与生俱来的为医学献身的精神,简直太适合学医了。

既然他同意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但我发誓,我真的就只是学习,三爷爷的打针技术可是教科书级别的。

三爷爷把针筒里的气泡排干净之后,忽然就把针递到我面前说:“干脆实操学习吧,我教你。”

这简直,正中我下怀。

“这...不好吧?”李宥捂住胳膊,弱小无助的眼神,明摆着在乞求我们,放过他。

可是,怎么说,我也是正儿八经医科大学毕业,有护士执照的一线护士,打个破伤风的技术,完全不成问题的。

然后三爷爷趁我没反应过来,就一气呵成,把针打好了,朝李宥扬扬下巴说:“跟你开玩笑的,瞧把你紧张的。”

李宥整个过程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表现得非常勇敢。

“按压5分钟,等以后小尹真学医了啊,你再过来给她当模特,让她在你身上多扎几针。”

其实预知未来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学医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以后我根本没有机会给李宥打针。

“元尹,你以后,真的想学医吗?”他忽然一脸认真地问我。

当年,李宥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学医的确是我的梦想,只是那时的未来,对那时的我而言,遥远而没有形状,梦想也只是梦想,实现不了的,也许就只能沦为空想,所以我连明确的答案都不敢给。

不过现在,我很确定:“嗯,那是我的梦想。”

打完针,我们又坐回到椅子上,等待接下来的30分钟,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一圈又一圈,时间好像就复刻在挂钟上,随时都可以凝固。

我看着他满脸的倦意,想着他昨晚肯定又熬夜学习了,晃晃肩膀对他说:“靠着休息一下吧。”

没想到他一点都不领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这不合适。”

哪里不不合适,刚刚你靠在程英桀肩膀上睡觉的时候,怎么没感觉不合适?

我把肩膀收起来,你想靠,我还不借呢。

“你在偷笑?”

他慌张地掩饰:“我没有。吃橘子吗?给你剥一个母的。”

李宥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复杂的事尚且如此,何况是挑母橘子,这种机械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对他来说,自然是一挑一个准。

我接过他分我一半的橘子,随口说:“谢谢啊。”

“不用谢。”

我想了想,说:“也谢谢你,刚刚救了我。”

他把另外一半橘子也给了我,说:“那就更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阿桀的同学。”

我是程英桀的同学,但我们也才同学第一天,而我和他,连同学都算不上,可他刚刚就像是,豁出性命地在保护我,如果电动车的速度再快一点,而他的反应没那么快,后果可能就要比现在严重得多。

“李宥,你刚刚,有想过...后果吗?”

他竟然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想过。”

想过还冲上来,难道我的命比你自己还重要吗?

“元尹,小时候,我遇到一个女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推开我的,但凡她当时考虑一下后果,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我抬头,和他目光交汇,他的眼里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原来他还有这样惊险的际遇。

我问他:“那她没事吗?”

他摇摇头叹息:“受了很重的伤,双腿骨折。”

“后来呢?”

从他的沉默大致可以推断,结果应该不容乐观,我本就不太会安慰人,况且像李宥这样的,什么事都想得明明白白,我讲的道理,他肯定都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把肩膀借给他靠。

他这次很配合,没有再拒绝,安安静静地靠在我肩膀上,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踏实。

也许李宥今天这么豁出性命地保护我,就是为了那个女孩,为了报恩。

难道真的和电视剧里演得一样,我们两长得很像,李宥是把我当成她了吗?

其实,我和他说的那个女孩之间,确实有某些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

小学一年级的那个寒假,临近过年,我妈带我去购物中心购置新衣服,当我们满载而归,到公交站台准备坐车回家的时候,一枚一元硬币突然闯进我的视线。

我情不自禁就地想哼: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不过,经济在发展,时代在变化,现在就算捡到一元钱,交给警察叔叔,好像也挺麻烦警察叔叔的。

所以,我决定把它放进我的储蓄罐里,我喜欢存钱,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存钱的意义。

站台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时不时地就把我淹没,我刚刚还看到那枚硬币就在不远处的,但等我过去的时候,它却不见了。

紧接着一只很漂亮的篮球从我面前滚过,我的运气,从来没让我失望过,硬币不见了,捡到球也不错。

可是,正当我准备将它拦下,又再一次被人流阻断,我在人群中穿梭寻找,当我再次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滚到马路中央,再然后一个男孩就跟着冲到马路中央,接着一辆公交车就到了眼前,每一个镜头在我脑海里都只是一闪而过,然后我就冲上去推开了他。

后来大家都说我是“舍己救人”的小英雄,人我是真的想救,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舍己。

我不知道,如果我救他的时候,就知道我会受伤,我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是李宥说,他救我的时候是想过后果的,可他想过后果之后,还是决定挺身而出,他才真的是英雄。

我醒来的时候,双腿骨折,打着厚重的石膏,跟李宥说的那个小女孩一样,但我没哭也没闹,很平静,像个大人一样坚强,据说那时都把我妈吓坏了,还以为车祸把我撞成了一个傻孩子。

但其实,我那时只是在想,这下终于可以不用上学了,真好。

受伤的时候年纪小,还在生长发育,骨骼愈合也快,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就康复出院了。

不过后来,我长个儿的速度好像就变慢了,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骨折,我现在应该也可以是个大长腿,腿短的遗憾,终究是弥补不了了。

但住院那段时间,我很快乐,我妈那段时间是最温柔的妈妈,我家的亲戚忽然之间,就多了很多,有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只要有人来,不出意外,我都能有所收获,零食或是玩具,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不用去上学。

那个男孩,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医院,他温柔又善良,看起来像书里的天使,他不太会聊天,但他很会讲故事,他的声音很好听,讲故事就跟步步高复读机磁带里放出来的声音一样,他读过很多书,很多童话故事都可以信手捏来。

偶尔,他也会教我做一些算数,所以虽然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我没有学习也没有写作业,重新回归校园之后,我也没有留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康复得也越来越好,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就消失了,连告别都没有。

我一直都相信,他会再来的,因为他说过明天见,况且我们的故事也没讲完。

又过了好多天,他还是没有来,我就安慰自己,他可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直到我出院的那一天,他也没回来。

小雅曾说:“等一个人,是很绝望的。”

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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