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母橘子

我和我妈到家的时候,我爸已经收工回家,正在水井边杀鲤鱼,因为我妈不敢杀鱼,每次我爸拉货出远门,她就提早一天买鱼回家,养在水里,然后等我爸回来再杀。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养鱼就等于我爸快回来了,所以我很喜欢吃鱼,什么鱼都喜欢。

直到艺考前,我因为杀鱼,考试失利,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喜欢,鱼的味道了。

我爸说,我妈很偏心,我妈真的很偏心,每次周五放学回家,她都会做满满一桌子的菜,而平时,她可以让我爸吃上一个星期的咸菜汤和虾皮蒸蛋。

“妈,谢...”

我“谢”字还没出口,我妈就着急打断我说:“不用谢我,谁叫我是你妈,在这等着。”

但是,没多久,她就急冲冲地跑出来,问我爸:“你有没有看到我早上买的桂花糕?”

我爸把剖开肚子的鱼扔进不锈钢桶里,开始清理内脏:“看到了啊,在我肚子里,怎么了?”

“你全吃了?”

“嗯!”

“这么多,你怎么能全吃了!”

“不是,买来不就是吃的吗?”

“可是小尹还没尝过呢!”

......

我赶紧阻止他们:“妈,妈!没事儿,我又不是没吃过桂花糕,这不还有水果嘛,您把水果给我吧。”

然后我爸就像个小孩一样不好意思地跟我说:“下次爸爸买来还给你。”

我爸虽然是开货车的,但上货卸货都要帮着一起,体力活,容易饿,况且我现在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和我爸爸抢吃的。

“不用了,爸,我们血脉相连,你吃我吃,都一样。”我说。

“哎,马上吃饭了,你去哪?手好点没有?”我爸拿着鱼追着我问。

“没事了,我去找下三爷爷,去去就回。”

当我像个家属一样拎着水果,风尘仆仆地再次出现在诊所门口的时候,李宥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弄好了,应该没有缝合,我松了一口气,这样也能好得快一点。

厚重的纱布贴在胳膊上,明明和狗皮膏药一样,又丑又多余,可是李宥顶着这个纱布,看上去竟然还挺顺眼,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反正就是感觉和他的气质很吻合。

程英桀仰头靠在椅背上,李宥就侧着脑袋靠在程英桀的肩膀上,夕阳已经完全西下,天边出现一抹晚霞,他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面朝晚霞,像一对久经风霜的老夫老妻,画面美得我根本不忍心吵醒他们。

三爷爷看我拎着水果,像个老小孩一样,过来扒拉我的袋子,问:“有没有我的份?”

我给他挑了一个人参果,说:“这个给你,吃了,长生不老。”

三爷爷很满意:“借你吉言。”

但是他刚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扶他在办公室坐下,他缓和了一下说:“我没事,出去看看你同学吧,伤口注意别碰水,隔天换药就行,破伤风皮试我已经做上去了,你们坐那聊会天,时间很快就过了。”

李宥睁开眼睛,从程英桀的肩膀上起来,扬起一个醉心的笑容:“元尹,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

可是我就离开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为什么他说得,就好像是我离开了很久,终于回来了一样。

程英桀好像已经睡了一个整觉,醒来之后,活动活动被李宥靠过的那半边肩膀,梦游似的问我:“你带了什么?”

我把袋子丢给他,请他自便:“看看喜欢吃什么?”

他研究了半天,拿出一个橘子跟李宥说:“老李,削皮的我不会,你凑合着吃个橘子吧。”

“我不饿。”他继续拒绝道。

“吃呗!元尹特意拿过来的,我也难得伺候你一次,给你剥,别客气。”

我现在也是伤员,这个千载难逢让程英桀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伺候我们的机会,我也不想错过,然后我在袋子里挑了挑,说:“剥这个吧。”

他装模作样地研究一番我给他挑的橘子,问我:“有什么区别?”

“这个是母的。”我说。

然后他两就默契地开始大笑,一点面子都不给,可是我是认真的啊。

为了让他们相信我,我决定说出这个,我妈传授给我的独家诀窍,我说:“你们看,这个底下是一个圈的就是母的,要是像这个这样,底下是一个点的就是公的,公的会酸,母的甜。”

程英桀接过我示范用的橘子,问:“有科学依据吗?”

然后李宥也拿过去研究一番说:“可能还真有,就像我们人类,母的...不是,我的意思是女生就可以用‘甜美’形容,但男生就不可以,对吧?所以,母的甜,我觉得有道理。”

程英桀就一脸的不服气,说:“那你说,公的酸,又是什么道理?”

虽然我这完全就是生活经验,确实没有科学依据,也可能有,只是我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李宥分析得很有道理,而且程英桀这只公的,就很酸,常常酸这个酸那个的,多有说服力。

李宥把橘子塞回到程英桀手里说:“实践出真知,那你剥开尝尝吧。”

“行,我剥。”但他边剥还边不忘吐槽,“还真当自己是伤员了,你又不是和元尹一样,手断了,怎么就生活不能自理了?”

谁手断了,程英桀你到底能不能盼我点好。

他剥好之后,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我之后,李宥刚想去接另一半,就毫无防备地被程英桀塞到嘴里:“你生活不能自理,我喂你。”

李宥平时吃东西其实挺优雅的,细嚼慢咽,很有涵养的样子,原来一口吃半个橘子,他也能做到,挺...棒的。

他吃完之后,顶着很回味的表情说:“挺甜的。”

怎么回事?我也这么觉得,但不是橘子,是...画风。

这时,诊所门外突然出现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两腮通红,神情迷离,晃晃悠悠,像...喝醉酒的样子。

胖嘟嘟的脸贴在玻璃门上,五官被挤成一个平面,三爷爷赶忙出去,把他抱起来一闻,惊呼:“不得了,怎么还喝酒了?你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傻傻一笑:“伯伯,我刚喝了神仙水,神仙水...”

三爷爷皱起眉头吓唬他:“那是毒药,不是神仙水!”

“那我是不是要死了?”他趴在三爷爷的肩上,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轻飘飘地说。

我远远地都能闻到一股酒气,走进之后,闻着还像白酒。

三爷爷把他抱到检查床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但是他倒头就睡,马上就不省人事了,三爷爷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摇醒,又问了一遍。

“酒香!”他说。

程英桀凑过来闻了闻,火上浇油道:“确实挺香的。”

程英桀上学的时候也喝酒,不过以啤酒为主,长大之后才开始喝红酒。

上大学的时候,他就喜欢半夜倚在落地窗前,拿着我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高级玻璃红酒杯,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俯瞰这个烟火尘世。

我一直也没想明白,这样喝酒,乐趣到底在哪里,至少...也得配烧烤啊。

三爷爷再一次把他摇醒,问:“伯伯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先回答我再睡。”

“酒香,陈酒香。”

三爷爷想再一次摇醒他,程英桀制止道:“别问了,他就叫‘陈酒香’,不是陈酒,香。你们村里,有叫这个名字的小孩吗?”

三爷爷摇摇头,自从我上初中以后,就不常在村子里晃荡了,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但三爷爷不一样,他的诊所是透视这个村子的一闪窗户,村子里的老老小小,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可能是过来走亲戚的小孩。”三爷爷猜测道。

三爷爷给他喂了两勺自己酿制的中药解酒药,没过一会儿,小家伙好像清醒了一点,把眼睛努力瞪大。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小的眼睛了,与他比起来,省省的小眼睛都算是铜铃大眼了,我确认了好几次,才确定他这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确实是睁着的。

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看了半天,然后嚷嚷着:“我要回家。”

“那你家在哪?你知道吗?”我试着问他。

“我...知道,我姨家,左拐,再左拐,然后第二个路口,右拐...。”

河东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半醉半醒,似是而非的这种描述,三爷爷也没办法确定他姨到底是哪一户。

“小尹,我这走不开,你能不能带他出去找找他家?他这种情况,得去大医院瞧瞧。”三爷爷看了看外面好几个吊着瓶的病人说。

“行!”我拉上他的手,跟他商量,“姐姐带你回大姨家好不好?”

没想到他根本就不领情,甩开我的手说:“不要。”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他的眼睛实在太小,反正我总觉得他在对我翻白眼。

程英桀抱起他,不容商量地说:“那我送你回去。”

然后他就笑了,眼睛眯成一根线,也不翻白眼了:“好,谢谢哥哥。”

我去!程英桀还真的是男女老少通吃。

不过,说实话,程英桀抱着这小家伙,还挺像模像样的,以后应该会是个很优秀的奶爸。

“送你回家可以,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喝酒?”

陈酒香不说话,程英桀就象征性地揍他屁股。

“我喝的,是水。”

“神仙水是吧?”

程英桀又要揍他,李宥过来单手抱走小孩,说:“你背着走,别抱着。”

“为什么?”

“背着,打不到。”李宥解释说。

“老李,你还心疼他?少小不教育,老大徒伤悲。”

程英桀虽然自己有一堆的坏毛病,但教育起孩子来,还是一套一套的,尤其是现在,这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慈父严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我和三爷爷忍不住笑了,三爷爷给程英桀背上的小家伙调整了个姿势,说:“你找到他父母之后,一定要跟他们说,以防万一,带医院去检查下,还有管好家里的酒,不能再有下次了。”

“知道,放心吧。”

小家伙趴在程英桀背上,借着酒劲就开始蹂躏程英桀的脑袋,这里揪一下那里卷一卷。

程英桀平时最宝贝他的头发了,头断了发型也不能乱,李宥说他每天早上来学校之前都要洗头的,然后吹出一个他觉得最帅的造型,达子如果摸了他的头发,他都能把达子的脑袋按在课桌上当木鱼敲打,但现在,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恼火。

“你笑什么?”李宥看着程英桀离开的背影问我。

“你没觉得程英桀...很有母性光辉吗?”

然后,他就把我的脑袋也揉成程英桀那个样子,端详着我说:“现在你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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