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爷爷的诊所

直到我和南羽昆在香格里拉站下车,李宥和程英桀才跟着一起下来。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明知故道:“你们也住附近?”

程英桀吱吱呜呜:“不是,我们是...”

李宥当机立断道:“我们是来这附近办事的。”

然后程英桀就很没主见地点头附和,可是2006年,这附近除了香格里拉,荒芜得一无所有,我实在想不出,在这附近有什么事可办。

“柚子,程英桀,那我先走了。”南羽昆依旧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是我有隐身术,还是南羽昆的眼睛自带过滤功能,总之他直接略过了我这个刚相认的小学同学,就进了小区的大门。

我家在河东村,离香格里拉小区不远,步行大概15分钟。

在拆迁之前,就是这15分钟的距离,河东村和香格里拉鳞次栉比的高楼形成鲜明的对比,显现出格格不入的城乡差距。

我没想到,那一瞬间,23岁的我,依然会自尊心作祟,依然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住在那个和他们生活环境,大相径庭的小村庄,于是打发他们说:“你们不是有事要办吗?你们先走。”

但是他们迟迟不走,我只能硬着头皮先走,当我背着书包,正打算横穿马路的时候,远处一辆电瓶车呼啸而来,我忽然有一个念头,会不会能让我穿越回去的,不是电磁波,而是车祸。

我真的不是不想躲,我就是感觉脚下好像忽然沾了很多胶水,移不开脚步,然后车子就到了眼前。

紧接着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强大的力量,把我从胶水上撕扯下来,同时因为力的作用,我被甩到一边,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被重重地抛到水泥地面上,但奇怪是,水泥地面竟然异常地柔软,我脑袋接触到地面的刹那,竟然一点都不痛。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觉得很有可能,这场车祸真的把我带回到2013年了。

可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崭新的香格里拉小区、老旧的公交车站台、荒芜的路旁景致,一切都还是2006年的样子。

程英桀扶我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脑袋上垫的,是李宥的胳膊,原来这就是柔软质感的水泥地面。

“神经病啊!不要命了!”

骑电瓶车的是个年轻人,看着和现在的我,年龄差不多,20岁出头,把剩下的半根烟,往地上一丢,吐了一口痰,斜了我们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我想去追,程英桀却拉住我说:“碰到没素质的人,要学会忍,这是我们的共同世界,要共生共存。”

程英桀才没那好脾气,要不是觉得追上电瓶车肯定没戏,说不定还会帮着我一起追。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李宥的胳膊上有很大一块淤青,表皮上有明显擦伤的痕迹,有点隐血,旁边还有一道大约7公分长的伤口,有点深,起码深入真皮层,伤口表面混着马路上的泥沙,像是黏在青团表面的炒黄粉。

他搭着程英桀的手从地上起来,却反过来关心我:“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你这个伤要...”

我还没说完,他就生气地说:“车子过来了,不知道要躲的吗?”

他还是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和我讲话,我真的有点被吓到,17岁的李宥,他凶我的时候,那种气场,竟然完完全全镇住了我。

然后程英桀挡在他面前,安慰我说:“元尹,你别害怕,我保证,老李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太着急了,你们没事就好,我们先上站台吧,别站这,危险。”

“元尹,对不起。”他边走上站台边抱歉地说。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就不会受伤。

然后又一辆电瓶车从站台前呼啸而过,我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就算车祸真的能让我穿越回去,我也不要再出车祸了。

“小尹,你看我这时间掐得,准不准?你刚下车吧?”

我定睛一看,这次的电瓶车是我妈,我妈来车站接我了,时间是掐得很准,但凡早一步,刚刚惊险的一幕就被她撞见了。

我妈看见程英桀,就热情地说:“英桀也在啊?你家也在这附近?这么巧,那今晚去阿姨家吃饭吧。”

李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蹭到程英桀的背后,藏起受伤的胳膊,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得体地跟我妈打招呼:“阿姨,下次吧,今天我们还有事儿。”

我妈点点头:“奥,你也是小尹的同学吧?”

程英桀接过话说:“这是我朋友——李宥,比我们高一级。”

“那行,下次,下次周末,来家里,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那阿姨再见,你们注意安全!路上小心。”程英桀迫不及待地跟我们告别。

再见个毛线!

李宥受伤,这么荒芜的路边,连个出租车也没有,你们要怎么去医院?

然后我也不知道,我忽然之间哪来的力气,反正我很轻松地就把李宥从程英桀背后拽了出来:“你要立刻去医院。”

我妈看见李宥的伤口,就和看见我受伤一样,开始心疼地啧啧啧:“这怎么弄的啊?赶紧上来,阿姨送你去医院。”

“不用,阿姨,一点小伤,我回家处理一下就好了。”

“这都算小伤的话,医院都可以倒闭了。”我生气地说。

我发现我竟然也会吼他,因为太担心他,所以刚刚他也在担心我吗?

我妈可能觉得我太凶了,慈眉善目地对李宥说:“这样,医院太远了,我们村里就有诊所,离这里也近,阿姨的电瓶车5分钟就能到,处理一下伤口也很快,不耽误你回家,上来吧。”

他这次没有再拒绝,而是很乖地上了我妈的车,然后他们拂尘而去,丢下我和程英桀,在后面徒步追赶。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个画面竟然莫名地很和谐,李宥多像我妈的亲儿子啊。

奶奶还在的时候,有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我小的时候,她就一直想让我妈生个儿子。

可我妈,坚持不要。

因为那时候的我,每次有人吓唬我说,有了弟弟之后,我妈就不爱我了,我都会大哭。

但是,我现在后悔了,如果我妈有个儿子,尤其是,有个像李宥这么优秀的儿子,应该会很幸福吧。

“喂!走快点,不然跟不上了。”程英桀走在前面,一直催促我。

二不二,再快我们也是两条腿,难道两条腿还能追上两个轮子啊?

“放心!我认路,跟不上,也丢不了。”

我们村的诊所,在村子的正中心,一个只有一层的平顶小房子里,医生叫王三玉,大家都叫他三爷,我叫他三爷爷。

三爷爷年轻的时候,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兵,长官看他胆大心细,就让他跟着部队里的军医学习打针发药,后来凭借着聪明才智和勤学苦练,三爷爷很快就有了执业资格,成了一名正式军医,退伍之后就在村子里开了这间诊所。

其实,村子里有很多关于三爷爷的流言,有人说,他卖的药是市场价的三倍,还故意开很多不必要的药,这些年赚了很多黑心钱。

但三爷爷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不管别人背地里怎么议论他,他只管每天乐呵呵地给人看病,没事儿的时候就拿着他那本跟砖头块一样的内科书,戴着老花眼镜,忘我地钻研。

小时候因为免疫力低下,常常感冒发烧,就成了三爷爷诊所的常客,每次他给我打完针,都会顺带把针筒送给我(虽然这些医疗垃圾,应该要统一丢在黄色医疗垃圾桶里集中处理,但当时好像并没有这么严格),因此我对三爷爷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我喜欢玩三爷爷送给我的针筒,也喜欢看三爷爷给别人打针,所以我喜欢在三爷爷的诊所待着,这比我在家披着我爸的白衬衫,演独角戏,有意思多了。

我和程英桀用两条腿赶到的时候,三爷爷已经在给李宥清洗伤口了,三爷爷的白大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沾上了几滴血迹,就是抹了辣椒酱一样。

他看到我进来,就热情地招呼我:“小尹,又来光顾我了?”

小时候,我赖在三爷爷的诊所,他就使唤我,拿拿东西,跑跑腿,上初中之后,学习开始忙起来,免疫功能也慢慢好起来,我就很少去了。

后来上了大学,学了医,又有了机会,赖在这里,寒暑假我都会来帮忙,所以对诊所的一切,我都很熟悉,对三爷爷也是。

“三爷爷,快给我开最贵的药,打最贵的针。”

我妈回头就呵斥我:“没大没小。”

三爷爷摆摆手:“没事儿,你可千万别生病,生病了我是不会客气的,到时候不仅给你开最贵的药,还收双倍的钱。”

程英桀竟然有点羡慕地问我:“你和医生很熟啊?”

我骄傲地点点头:“当然,我小时候常常生病。”

我妈随即给了我一个白眼:“别胡说八道,同学面前,注意点形象。”

我偷瞄了一眼三爷爷那个带镜子的洗手台,2006年的我,齐刘海小短发大眼睛圆圆脸,虽然不是程英桀喜欢的那种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我的形象,看起来也算清爽干净、甜美可爱,当然也可能是我没戴眼睛,看什么都有一种朦胧美。

然后我就模模糊糊地从镜子里看到,李宥忽然皱了皱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转头,程英桀就已经跑了过去。

他的伤口有泥沙,三爷爷用双氧水在给他清洗伤口,可是按理说,双氧水冲洗不会有明显的疼痛,最多就是略微的麻木,难道情况远比我想象的严重,伤到神经了?

“怎么了?很痛吗?”程英桀蹲在他旁边担忧地问。

程英桀现在围在李宥身边,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和送我去医院,看到我胃病发作,毛毛躁躁喊护士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冷静。

好在现在有我,我可以主持大局,我说:“三爷爷,我同学这么痛,是不是伤到附近的血管神经了?”

李宥抬起头,安慰我们,说:“不痛,没事。”

既然不痛,你皱什么眉头,博取同情吗?

不过,你成功了。

三爷爷把倒完的双氧水空瓶扔进垃圾桶,边从治疗室的柜子里取东西边跟我说:“放心吧,哪这么容易伤到血管神经,不过伤口是有点深,我清完创看看需不需要缝合,但破伤风是一定要打的。”

他顿了顿,有点为难地跟我们解释:“这个破伤风啊,是很有必要的,没有感染是最好,但要是万一感染了...”

我打断他说:“我知道!打,一定要打。”

三爷爷的解释,莫名地让我觉得很心疼,别人不理解,但我理解,我都理解,所以三爷爷你不必解释,我相信你,相信你没有乱开药。

可是,我说完之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然后表情一致且很惊讶地看着我,我忽然有些害怕,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程英桀悄悄提醒我:“元尹,你这样看起来...好像家属。”

我...就是在用我的专业进行专业判断,所以我继续很专业地说:“破伤风皮试要等半个小时,打完要再等半个小时,你们饿了吧?我回家给你们拿点吃的。”

三爷爷就好不吝啬地夸奖我说:“这你都懂?不错啊,小尹,有天赋,三爷爷给你个建议,以后可以考虑学医,我给你提供免费实习机会。”

三爷爷,你说的这些,在未来,都一一兑现了。

“元尹,不用麻烦,我不饿。”李宥拒绝道。

我才不管你饿不饿呢,生病了就应该吃点好吃的,连这点福利都没有,生病的价值在哪里?

“不麻烦,我家离这不远。”我说。

这时,我妈才给电瓶车充上电,从门外进来,从口袋里掏出家里的钥匙递给我,说:“小尹,我今天早上刚买了桂花糕和一些水果,你去拿点来,给同学先垫垫肚子。”

程英桀看了看李宥的眼色,然后对我妈说:“阿姨,要不您先回去...做饭吧,这里有我呢。”

我妈满口答应:“也行,那我先回去烧饭,你们打好针,就能直接吃上。”

“不是,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回家吃,我是说,元尹和叔叔要吃饭吧,您先回家给他们做饭,不用管我们。”程英桀解释道。

“就便饭,多两人多两双筷子的事儿,你们别嫌弃阿姨做的饭不好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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