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冤家路窄

2006年的单海,公交车的空间还很小,只有一个车门上下,没有自动投币功能,售票员就要占去一个座位。

虽然这个时间点,离放学高峰期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但站牌前依然人山人海,如果没有李宥和程英桀,我想,我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挤上车的。

我妈一定想不到,校门口的公交车可以塞到,连抬起一只脚就没有机会再踩到地面的程度,否则她也不会让我坐公交车回家。

程英桀拉着我往上挤,李宥断后买票,我们才勉强在这辆车上有了一席之地。

可是上车之后,夹缝中求生存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因为以我的身高根本没办法够到车顶的扶手,于是就像饼干的夹心一样悬空夹在中间,一旦失去前后两块饼干的支撑,我随时都能掉地上。

果然,车子一启动,由于惯性的作用,本来贴着我的两块饼干一松,我就失去了支撑,像流质的夹心往后倾淌,好在空间不大,我很快就贴到了我后面的那块饼干。

程英桀支撑着我说:“元尹,你这样不行,我还是给你找个座位吧。”

这种情况,能有个相对大点的空间站着已经是万幸,哪还敢奢望什么座位。

“不用,你没事吧?”

“我?我能有什么事?”他反问我。

可是我刚刚倒在他身上的时候,明明还顺带踩了他一脚,可能还挺重的,既然他反应这么迟钝,我的罪恶感瞬间就没了。

紧接着他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高兴地跟我,说:“元尹,后面还有一个座位,你去坐那吧。”

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后面的确还有一个座位,但是,旁边坐的,是南羽昆。

现实中的老死不相往来太难了,冤家路窄才是常态。

我摇头拒绝:“挤过去挺远的,站着吧。”

程英桀却坚持道:“还是过去吧,万一等下师傅又来个急刹,磕着碰着,到时候二次骨折,我岂不是罪孽更深重。”

然后旁边的学姐很艰难地往里挪了一点点,暖心地说:“过去吧。”

慢慢地后面就自动开启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经过每个人的时候,我和程英桀,都诚挚地像他们致谢,因为受伤,让我感受到了来自单海中学学长学姐的特殊关爱。

经过的时候,甚至还有两个学长站起来要给我让座,但我都拒绝了,毕竟我也还没到需要让座的程度。

我们挤到目的地的时候,程英桀终于发现,坐在那个座位旁边的是南羽昆,简单地和他打过招呼之后,就开始跟我介绍说:“元尹,这是老李初中和高中的同学——南羽昆,你坐进去吧。”

但是南羽昆始终一副扑克脸,撇了我一眼,一点想和我客套的意思都没有,转而问程英桀:“柚子呢?没和你一起?”

“在后面!”程英桀说。

这时公交车又启动起来,我晃晃悠悠很难站稳,程英桀就腾出一只手过来扶着我,同时跟南羽昆说:“这是我同桌,她有伤,你让她进去坐一下。”

长开了的南羽昆身上那种斯文的气质,看起来和英颂学长还有几分相似,但英颂学长显然要比他平易近人好相处多了,南羽昆这种斯文在某种程度上更能让人联想到...败类。

然后他扶了扶眼镜,吐出两个字:“不行。”

非常地决绝,还理直气壮。

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我都23了,才不跟一个16岁的小P孩一般见识。

我正调理着往外翻腾的气血,李宥终于挤到我们身边,然后递过来一张纸巾,跟南羽昆说:“昆昆,你帮忙擦一下。”

我才看清里面的座位上,原来有一摊水渍,怪不得这个座位一直没人坐,南羽昆接过纸巾擦得很仔细,这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觉得有点顺眼。

但如果他刚刚解释一下,多可爱啊。

南羽昆就是典型的高智商低情商的那种尖子生,一点都不讨喜。

当然也可能只是不讨我的喜,事实上,他很讨大多数女生的欢心。

他擦好之后,又撇了我一眼,继续不讨喜地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长高?”

莫名其妙,长高有什么好的,除了浪费地球的空间和资源。

程英桀好奇地问我:“你们认识啊?”

我学着南羽昆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点头:“就...小学同学。”

就是那种平平无奇,毕业就忘,如果不是街上偶然遇到,一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小学同学。

南羽昆擦好之后,连带着自己也站起来,特别潇洒地说:“你们坐吧。”

虽然某种意义上,他是在给我这个残疾人士让座,但我一点都不想感激他。

他就这么不想和我坐一起?小学的时候,换掉我这个老师安排的官配同桌,现在连公交车也不愿意和我坐一起。

不过,我才不稀罕呢!哼~

程英桀把我扶到里面,我以为他要顺势在我旁边坐下来,没想到他竟然很谦让地问李宥:“老李,你坐吗?”

我就奇怪了,李宥除了比他老,那么一点点,又不是弱、病、残、孕,哪里用得着他发扬传统美德来让座了?

南羽昆嫌弃地看了程英桀一眼,拉着李宥说:“柚子,我正好有道题想跟你讨论。”

李宥虽然嘴上说,你不会的题,我肯定也不会的,但还是把程英桀按在座位上说:“你坐着吧,我们站着就行。”

然后他就和南羽昆贴在一起,开始讲一堆我听不懂的离子原子分子,我不知道程英桀能不能听懂,但看他这样子,应该也没什么兴趣听他们讲题。

因为他连看都懒得看他们,扭头看着窗外,嘀咕着说:“装!不累吗?”

我忍住没笑,只要李宥和南羽昆走很近,不出意外,程英桀就很酸,我明知故问道:“哎,你在吃醋?”

他斜了我一眼,装模作样地装酷:“幼稚!”

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我就是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心里!”

南羽昆和李宥背对着我们,我放心地放低声音问他:“因为他抢了你的人?”

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说:“我在老李心里那肯定是第一位的,这我有信心。”

我可能中午吃得有点多,到现在都没怎么消化,胃酸有点多,好像也有点泛酸,可能差不多要和他一样酸了。

“要不是因为他是老李的朋友,他这说话的方式,我都想揍他了。”他补充道。

程英桀,要说我两怎么能成为沆瀣一气的一丘之貉呢,英雄所见略同啊。

但是劝和不劝离,我还是很违心地劝他:“虽然他说话不好听,但...人不坏。”

然后程英桀忽然就翻脸:“笨蛋!我这是为了谁啊?他刚对你什么态度,还小学同学呢!”

怎么办?我真的有被感动到。

我们才认识第一天,他竟然就这么仗义地为我抱不平,就像当年才开学第二天,他就自告奋勇要成为我同桌一样。

然后他看了看不争气的我,又看了看前面还在讨论得正火热的两人,憋着一股子气,又转头看窗外了。

其实我也不明白,那么枯燥的化学题,他们为什么能讨论得那么开心,我要是程英桀,我也吃醋。

车子到客运中心站的时候,大半车的人都下车了,空出来好多座位,南羽昆和李宥就在前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程英桀的手机屏幕就亮了,我真的不是有意偷看,我就是下意识地一撇,然后就看见发件人显示的是“老李”。

那么近的距离,电磁波发射传递的时间,说不定还没说话来得快,有什么悄悄话非得发短信说?

我终于信了,在李宥心里,程英桀应该是排第一位的,大白天的,腻歪成这样。

电磁波?我好像忽然想明白了。

如果真的是电磁波带我来到了这个时空,那我是不是只要等到下一次,同样的电磁波出现,就能回到原先的时空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个手机就必须要修好,那个电磁波就是从这个手机里发出来的。

而目前单海市最好的手机维修市场,就在程英桀他们那个小区的楼下,我满怀希望地问程英桀:“我能不能拜托你个事?”

“你说。”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摔坏的手机:“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修理店,修好它?”

他看了看,有点为难:“要不,元尹,我还是买一个新的给你吧,算我赔你的。”

手机是很破,但这个破手机,现在对我来说,可比iphone4要珍贵得多。

“不用,我对电子产品的要求不高,能用就行。”

程英桀接过我的手机,仔细端详一番,难以置信地问我:“你确定它还能用?”

我不确定,但如果真的不能用了,我也许就要一直滞留在这个时空了,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这里也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可以弥补那些没有得逞的遗憾,我还可以多赚七年的时光。

但是,宇宙的能量终究是守恒的,这样下去,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比如:我会不会消逝在这错位的时空里?

“那就试试看吧,我是个念旧的人。”我说。

程英桀半信半疑,但还是答应帮我修修看,他把我的破手机装进书包,我一抬头,竟发现他们已经坐过了站,碧园小区已经过来了,但程英桀依然无动于衷。

我只能旁敲侧击:“程英桀,你们哪站下?快到了吗?”

他却干脆闭起眼睛,说:“没有啊,早着呢。”

不是,你倒是睁开眼睛,看一下啊。

而前面的李宥,还和南羽昆继续热火朝天,也一点要下车的意思都没有,我真替他们着急,这两人大概根本就不适合坐公交车。

设置
字号 18
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