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同桌的你

分班名单,按班级编排,从左到右,1班到26班,依次张贴在宗文教学楼底层车库的大梁上。

因为已经过了报到时间,现在每张名单前都空无一人,我再也不用点着脚尖在人群中穿梭张望。

而且现在,我的名字在哪根大梁的哪个位置,我其实已经根本不需要去寻找。

“小尹,你不舒服的话,就坐那里吧,我找到了叫你。”

我妈终于想起来,我是个病人了,其实我没有不舒服,只是...上学会让我不舒服。

江山和本性都没有那么容易改,虽然我现在23了,可我还是不喜欢学习。

“那您...从后面开始看吧。”我建议她说。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从后面开始看,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就在24班,所以从26班开始倒着看,比从1班开始看要快得多。

而此时,程英桀已经从1班开始看,1到4班是重点班,我忽然有点担心,他要是看完了4个重点班,都没看到他的名字,会不会很失落。

当年的他,有没有失落,我不得而知,虽然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没失落过,但看到分班名单的那一刻,从重点班落榜,多多少少的失落,应该是有的吧。

然后他看完4个班的名单,一脸轻松地窜到我面前,问我:“元尹,你找到了?”

我摇头:“没有,我妈在帮我,你找到了?”

他咧着嘴说:“还没,不过,重点班我都看过了。”

“然后呢?”

“没有我。”

程英桀,你真是难为我了,我是真的不会安慰人。

但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必须说点什么:“别...别难过...”

他打断我,不屑地说:“难过?分到重点班,我才难过呢。”

你确定,你这不是在酸?

虽然认识程英桀之后,我对有钱人家的孩子,有了全新的认识,他们也不都是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相反,程英桀的眼界、格局、素养和知识储备,都很优秀,关键是,他从没放弃过努力。

但单海中学一个年级1500人,都是从全市各个初中上来的佼佼者,重点班才不到200人,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考上重点班。

“哎,小尹,我找到了,英桀,你也在这。”

我妈的速度,比我预判的,要快很多,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她,还年轻,年轻时的她,做什么事情都很快。

“你们在一个班,真好,真好啊。”我妈激动地说。

我实在想不出,到底好在哪里?程英桀现在充其量,不就是一个撞伤我的肇事司机嘛。

我妈是真的喜欢程英桀,当年只要问到我在学校的情况,一定三句话不离程英桀,要向英桀看齐,不懂的要问英桀,多看看英桀是怎么学习的。

然后程英桀就凑过来看着分班名单问我:“哎,元尹,你说,这算不算是缘分?”

我看着他特别傻缺的样子,想到多年之后的我们,特别笃定地点头。

我妈忽然反应过来:“哎,小尹,这个名字的顺序,是不是就是你们在班级里的成绩排名啊?”

名字的确是按成绩顺序排的,所以程英桀在第一个,而我,在倒数第五个。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我妈,程英桀就解释道:“阿姨,这个,应该是按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的。”

程和元的拼音开头,C和Y的位置,的确差不多是,第一个和倒数第五个的样子。

我不知道,程英桀到底知不知道这是按成绩排的,但我真的特别感激他,在我妈面前,给足了我面子。

其实哪怕我们的姓氏没有刚好凑巧,是C和Y,我妈也不会怀疑的,因为我妈,小时候根本没学过拼音。

“那是不是班级越靠后...越差啊?”我妈又冒出一个问题。

“不是。阿姨,除了前面4个班是重点班,其他的班级平均分都一样,电脑分班,很公平的。”程英桀解释道。

我想,他是知道的,分班的规则,他很清楚。

程英桀是单海中学初中部毕业的,其实他对高中部的很多事情,规章制度、地形设施,都很清楚。

单海中学初中部,在整个单海市的初中教育中,常年蝉联榜首,不出意外的话,每年的中考状元,也都来自单海中学初中部,比如04年的程英颂,05年的南羽昆。

而程英桀虽然离状元还有一定的差距,但也算是初中部的尖子生,可能是发挥失常,才误入了高中部的平行班。

但至少,他现在看起来,也并没有很失落,我就放心了。

午休时间,整个校园静得像茫茫戈壁滩的无人区,为了避免打扰其他班级午休,我们决定从教学楼前面的主路走。

我尽可能自然地假装我是第一次来单海中学,所以特意放慢脚步跟在他后面。

单海中学的教学区,分梅园、竹园、桃园三大园区,一个年级一个园区。

高中三年的时光,仿佛就是在桃花盛开桃树结果,竹林四季常青竹叶随风摇曳,寒冬腊梅傲雪凌霜之后,就结束了,仓促得都没来得及记住桃花的香甜,梅花的幽香和竹子的青草味。

“小尹,学校这么大,你不会迷路吧?”我妈忽然担心起来。

她真的很懂我,我的方向感很差,确实常常迷路。不过,后来我学会开车之后,方向感就好了很多。

程英桀安慰我妈,说:“没事儿,多逛逛,就熟了。不过,我们班教室很好认,就在一楼医务室旁边,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这就得天独厚了?我又不是天天往医务室跑。

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当然,也离食堂和小卖铺也最近。”

开学第一天,大家就已经表现出很勤奋,这就是单海中学啊。

即便上午只排了座位、发了新书,也没什么作业,但谁也舍不得在午休期间合一会儿眼,拿着各种各样的资料,拼命刷题、奋笔疾书。

一点儿都没有从小到大,那种新学期开学的愉悦和新鲜感。

胡南实佝偻着背,趴在讲台前,对着横七竖八的各种教参、资料,眉头紧蹙。

我站在窗外,那种从高一开始,就拼了命地学,没日没夜地与时间赛跑的高中生活,再一次在眼前徐徐拉开帷幕,那种奋发图强的精神,熠熠生辉,那种苦苦挣扎的疲惫,望而生畏。

我们在窗前矗立了一会儿,就引起了胡南实的注意,他缓缓抬起头,隔着厚厚的眼镜片望向我们,像是还沉浸在他无机有机的反应里,神情有些恍惚,手里还握着刀笔,扶着腰皱着眉头,走出教室。

我妈把胡南实叫到一边,抱歉地说:“老师,您好!这两孩子今天早上出了点意外,刚医院回来,所以...迟到了,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胡南实看了看程英桀,又看了看我,说:“是这样啊,没关系,来了就好。”

然后,我妈忽然很主动地去握住胡南实的手,吓得胡南实一个机灵,整个人终于清醒起来:“这两孩子是元尹和程英桀吧?没报道的就剩这两个孩子了。都是你的?他们是龙凤胎?”

也难怪胡南实只能当化学老师,他的生物大概是体育老师教,基因的遗传规律,他一点都不懂吗?

我和程英桀,无论是身高的差距,还是脸型五官,哪一点看起来像龙凤胎?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我妈竟然点头了。

我和程英桀诧异得下巴都要掉下来,然后她才摆摆手,说:“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两孩子是元尹和程英桀,我...是元尹的妈妈。”

胡南实扶了扶眼镜,点点头,像是真的明白了,揉着腰说:“先进来吧。奥,对了,你们两来晚了,所以,这个座位...”

第一排韩曦旁边的那个座位依旧是空着的,当年胡南实安排座位,采用最原始也最公平的方法,按照身高排座位,我就顺其自然地和韩曦成了同桌。

韩曦是我们班团支书,也是程英桀的初中同学,她成绩也很好,每次考试基本可以稳定在班级前五。

但是,我和她成为同桌的第二天,她就和胡南实要求,要和滕蔓坐同桌。

滕蔓是我们班班长,成绩虽然没有韩曦好,但跟我比,显然要好太多。所以,韩曦不想和我坐同桌,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她当着我的面跟胡南实申请要换座位,无论胡南实同不同意,我的处境都很尴尬。

同意了就好像是我被抛弃了,不同意又显得是我耽误了她。

程英桀就是在这个时候,不早不晚地吹着口哨从前门闯进来,路过讲台前,刚好听到韩曦换座位的要求,然后嬉皮笑脸地说:“韩曦,那你是不是就不需要元尹这个同桌了,正好,我缺一个同桌,要不,就给我吧。”

程英桀因为身高原因,从小到大,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一桌,坐在最后一排,这样想想,他也蛮...孤单的。

我本以为胡南实根本不会理他,而他,也只是在开玩笑,结果胡南实竟然故意提高音量,说:“那要看元尹愿不愿意了,从第一排挪到最后一排,她的身高,看得见吗?”

我憋了很久,把眼眶都憋红了,最后竟然很没志气地憋出一句:“可我成绩不好。”

“我好就行了。”他说。

我到现在都记得,程英桀当时趴在讲台上,歪着脑袋,高傲自大地说“我好就行了”的时候,到底有多帅,还闪耀着普度众生的佛性光辉。

然后,我就发誓,以后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报答他。

后来,我问程英桀,为什么要和我坐同桌,我成绩不好,也不喜欢运动,更不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无法跟他志同道合,也起不到赏心悦目的作用,他到底图啥。

他说:因为磁场。物理学上存在着万有引力定律,所以自然界的任何物体,都是存在相互吸引的。人和人之间,也不例外,磁场相同,就会相互吸引。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他那套高深的理论,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程英桀把我的课桌,从韩曦旁边拉走,我跟着他,声势浩大地往后排走的时候,韩曦忽然拉住我,很小声地说:“元尹...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针对你。”

然后,我摆摆手很潇洒地说,我知道。

我觉得那一刻的我,应该也很帅。

其实不管她是不是有意,是不是在针对我,那个时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我有了一个第一名的同桌,而且,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同桌。

当然后来,滕蔓也没有成为她的同桌,滕蔓说坐第一排仰着脖子看投影仪,她脖子痛,所以她还是更愿意坐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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