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归

程英桀挂号回来,又忙里忙外,帮我缴费,带我领药打针拍片,但他才16岁,不拘小节又神经大条,他能把我照顾好,并不容易。

所以我很感激他:“程英桀,谢谢啊。”

然后他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后脑勺说:“你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来医院...”

其实来医院,真的没关系,真正令我难过的是,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这里,来到这个世界。

我在2013年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我来到2006年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你。

这一切,是不是都和你有关?

还是说,仅仅只是巧合。

“元尹,我好像明白了!”

虽然,我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但还很期待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虽然我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明白什么了?”

“你还记得...刚刚那个护士吗?就是莫名其妙凶我的那个,我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了,她一定是误会了。”

程英桀的脑回路是尼罗河吗?那么长。

“没有。人民医院的护士,都是很有正义感的,你...别多想。”我说。

他皱了皱眉头,满脸疑惑地说:“我多想什么?就算她误会我请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这和正义感,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松了一口气,你能这么理解,真是太好了。

X光片显示,肱骨髁上骨折,没有移位,不需要复位,直接固定就好。

我在进石膏室之前,程英桀忽然拉住我说:“医生说,不用打麻药,应该不会很痛。”

我当然知道。

“那个...我的意思是...总之,你不要紧张...要不这样吧,我在外面等也无聊,你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你出来就能吃到。”

我心里一暖,我爸也说过同样的话。

小时候我怕打吊瓶,我爸就说,他出去给我买好吃的,我打完就能吃。然后,我就真的没有那么怕打吊瓶了。

“那就...医院门口的烧饼吧。”我不客气地说。

“行!那你...加油。”

我真想翻白眼,哪有人这种时候,说“加油”的啊。

我想了想,叫住他:“哎,程英桀,多加...泡菜。”

“没问题。”

他和我爸,还是有区别的,我刚胃痛发作过,我爸是绝不会允许我吃辣的。

我固定好出来,程英桀还没回来,但我妈来了,还有我爸。

因为一直看着他们慢慢变老,反倒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变老的,直到看到7年前的他们,才恍然发现,7年的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

7年前,我妈的白头发还很少,一头乌黑的长发很漂亮,我爸额头上的皱纹只是若隐若现,啤酒肚也没现在那么大。

我妈先回头看到我,然后上来就抱着我哭了:“你怎么样?电话怎么打不通?我们找了你好久,吓死我了。”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和她拥抱过了,甚至已经不记得,上次和她拥抱,是什么时候,有点不适应。

我拍拍她的背,安慰焦虑的她:“妈,我没事,就手有点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手机...摔坏了,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哎,你手脏,别把女儿的衣服蹭上了。”

我爸这一提醒,我妈一松手,我才看见,她满手是血,部分已经风干凝结。

她是赶来医院太着急,摔倒了?还是把满身是血的病人,当成她女儿了?

“您怎么了?”我抓着她的手问。

她缩回手,说:“没事没事!鸭血!老鸭血!”

原来,我爸真的没听清我当时说了什么,他唯一听到的就是,我出了意外,在我爸的观念里,意外大概就等于车祸,也约等于有生命危险。

很不巧的是,他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妈正在农贸市场买老鸭,手机却忘在家里了,所以在打了无数通电话,却依旧没人接的情况下,也顾不上那一车的货物,着急忙慌地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宰鸭子,满手的血,也没顾得上洗,两个人就急急忙忙来医院了。

但是我手机坏了,联系不上我,他们就在急诊,满世界乱找。

我问我爸,怎么不给程英桀打电话?

他说,他急昏头了。

他总是这样,我一有事,他就容易急昏头。

我看着她满手的血说:“妈,我带你去洗洗手吧。”

“小尹,你真的没事吗?”我爸还是不放心。

“真没事儿,自行车撞的,又不是正儿八经的车祸。”我说。

然后我爸就急了:“自行车怎么就不是车祸了,你爸我当年,就是自行车车祸,还差点没命呢。”

我爸当年的那场车祸,他反复跟我提及无数次,以至于我对车祸的细节,清楚得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虽然那个时候,还没有我。

所以他总说,我很幸运,如果他在当年的那场车祸中丧生,就没有后来的我了。

而真正让我感到幸运的,不是有我,而是我的爸爸,是他。

我妈确认我没什么事,又开始担心起那车货:“你那车货不是还在路上吗?赶紧回去赶紧回去!这有我呢!”

然后我爸就趴在我耳边叮嘱我:“小尹,如果很痛,今天就让你妈给你请假吧,别去学校了。”

果然,我爸最懂我,生病受伤,最大的福利可不就是,可以请假不去学校嘛。

我妈可能刚抹眼泪的时候,在脸上蹭上了一小块鸭血,可是门诊的洗手间没有镜子,她看不见。

“妈,我帮你把脸擦一下吧。”

“不用,我脸上有脏东西啊?我自己来。”

可是她盲擦了好久,也没擦对位置,我把纸巾浸湿,帮她抹掉那块血渍。

她却不领情地说:“我的事,我可以自己来,你管好你自己,不要让我操心,我就谢天谢地了。”

时光像倒带一样,倒回7年前,除了我不再是7年前的那个我,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变。

我妈还是那么强势又口是心非。

我们回来的时候,程英桀刚好把买烧饼回来,我很努力地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先藏好。

可他完全不懂,晃悠晃悠到我面前,一副小学生索要表扬的样子:“我买回来了,加了很多泡菜,快趁热吃吧。”

我接过来,藏到身后,然后开始介绍他和我妈认识:“妈,这是我...”

但一开口,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说同学,目前还不是,说朋友,更不合适。

还好他主动开口:“阿姨,您好!我也是单海中学的新生,在校门口不小心撞上元尹,抱歉,给您和元尹添麻烦了。”

官方又得体。

但是,我的烧饼还没焐热我的手,就被我妈没收了去:“没事没事,也不都是你的错,阿姨知道的,我们家小尹走路就爱看天,你没受伤吧?”

我妈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程英桀罪深责薄,感激涕零,然后他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于是我妈决定送我两去学校,可是我受伤了啊,我爸说我可以不去学校的。其实我知道,我妈大概只是想送程英桀去学校,不过,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我妈说,他陪我看病辛苦了,于是把没收了的烧饼,又给了他。这家的烧饼很大,一个就能让我吃得很撑,程英桀一下吃了两个,真是难为他了。

然后,没过多久,我妈又带我两,去吃了午饭。

午后的阳光明媚得刺眼,天地间弥漫着无形的热气,大理石地面和镶嵌其中的鹅卵石被晒得滚烫,广阔的校前广场犹如一个巨大的熔炉,我们像八分熟的牛排,滋滋地冒着热气。

远处有很浓的化不开的树荫,偶尔有风,风里有蝉,只有广场正中央的喷泉,随着音乐,扬扬洒洒,才能在心理上,留下一丝的清凉。

我站在单海中学的校前广场,望着远处熟悉又陌生的校门,时间真快,快到我都不知道要从何开始怀念了。

刚穿过喷泉,门卫室王师傅就打开侧面的窗户,探出脑袋,例行盘问:“干什么的?”

我妈一愣,露出社交的笑脸,迎上去说:“师傅,不好意思啊,这两孩子出点意外,所以迟到了,我们是新生,来报到的。”

王师傅扶了扶老花镜,从门卫室出来:“录取通知书出示一下。”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已经离我太久远,久到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有录取通知书。

程英桀提醒我说:“你不会走错学校了吧?隔壁还有一个...职技校。”

然后我妈二话没说,就从我书包里掏出了那张明晃晃的录取通知书,封面是单海中学的航拍全景图,盛大而旖旎。

当年,我捧着这张录取通知书,每个角落都研究了无数遍,却连对折都舍不得,整张录取通知书都崭新得很刻意。

而程英桀的那张,已经皱皱巴巴,字迹模糊,我都怀疑,他是从垃圾桶来捡回来的。

2006年9月,我第一次踏进单海中学的校门,那天阳光明媚脚步雀跃。

四四方方的沙滩排球场,外周是枝繁叶茂,花开正盛的荷塘,盛夏的炎热,好像正是青蛙和蝉的狂欢,荷塘深处一片蛙鸣,响彻云霄。

还记得报到的那天早晨,荷塘边别着红袖章的学长学姐,还有披着志愿者马甲的老师,来来往往,对一脸懵懂的我们,热情相迎,这个陌生的校园一下就可爱起来了。

老胡说,三年听起来很长,其实很短,那时觉得他矫情,三年明明就很长啊,长得让人望不到尽头。

直到高考踏进考场的那一瞬间,才恍然发现,怎么一个不经意间,三年就转瞬即逝了呢?

时间真的就在我们不留意间,流逝得飞快,让我们在触不及防中,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三年,真的很短,短到让人猝不及防。

现在已经是午休时间,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蝉鸣和蛙叫,显得偌大的校园愈发地空旷。

再次踏进这个校门,那些悄悄蛰伏的回忆,一动念,就像春日的草叶,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虽然我是单海中学的学生,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学习,但在这里学习的三年,却是我现在回忆起来,最好的三年。

跨过百米宽的荷塘,分班名单就张贴在宗文教学楼底楼。

单海中学起源于宗文书院,宗文书院始建于清道光二十七年,至今已经有159年的历史,明年就是160周年校庆了。

大概是为了文化的薪火相传,学校的教学楼就起名叫宗文教学楼。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爸叫“宗武”,元宗武。

宗文、宗武,听起来就像是亲兄弟。

我想,一定是这种冥冥之中的联系,才让我迷迷糊糊地考上单海中学。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合理的理由,为什么每次模拟考,连二中的门槛都碰不到的我,中考的时候可以一鸣惊人,扶摇直上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单海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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