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破碎之躯

这才是真正的幻境,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他不知自己现在是何种感觉,似在破茧成蝶的过程中,也似处在飞蛾扑火、蛾翅湮灭,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总是患得患失,偶尔觉得自己的身体上的某个部分失去了,但又回来了,偶尔他会联想到一些过去的记忆,可是真真假假,他又无力分辨。他使用臃肿的眼睛看着自己身体上发生的一切,结果看到的却几乎比感觉到的眼睛更加臃肿,黑色的近乎腐烂的一切,交错在他流脓的灿烂视野中,他难以想象究竟什么会比现在的这种状况更美——

兰卡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真正确定自己获救了的,然而在那之前他又睡了多久,他不知道,其实根本也不想知道。他最想知道的是需要什么方式最有效最快捷的杀掉自己,可是如今寻找死亡却显得比任何事情都难,仿佛在他真正触及死亡之前,总要经历数不清的地狱。

这种痛是难以用酸痛,疼痛或者各种词汇来衡量的,他的痛展现在每一根筋骨,他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的。可是,最终有一点令他十分悲哀,那就是这种遭遇并没有将他摔成一个傻子,一个至少不会思考痛、懂得痛,甚至还对未来抱有任何幻想的没大脑的动物。当然,或许动物们也能感觉到疼痛,可他们至少不会对这种痛有怀有任何可怜。

有一些声音曾经传入他的脑子里,他为此纠结,也曾认为这不该被称作一种声音。毕竟,他感觉到听到这一切的并不是他的耳朵。他的身体成了感受这一切的一个整体,无论地上有任何轻微动荡,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得到,就好像每逢此时都要经历一次巨石砸碎的感觉。不过他还是忍着疼痛睁开了眼睛,接着便看到一个人将某个东西塞进他的嘴巴,然后不断往里面灌水——

兰卡不觉咳嗽了几声,就这几声便又让他体会到了天塌地陷的感觉,或者更确切地说,塌陷的是他自己,崩裂的也是他自己。他认识这个人,这不是救了他的人么?救了他然后又害了他,然后再救他……几经折腾,他觉得自己若是真能忍住,那么显然他也就不是人了。宛如灵魂一般的存在,对这世界的任何痛苦都不存在感受,却始终能神奇地看到以及操纵每一个人。

没错,这一直是安娜的说法,兰卡只是在自己的脑海中借用了一下,而他并不打算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

在成了这个人的水桶之后,兰卡就一直开始觉得自己越变越大,然而感觉上却越来越渴。显然,他想要喝更多,但他几乎没有想要尿尿的感觉。

他感谢外面的阳光可以尽可能为这洞中增加一些光明,让他足以有信心来面对这一切;他也感谢贝拉德没有将他藏匿太深或太浅,以免增加恐惧或从另一个角度丢失了面子。尽管从他心里认为,他已经没有再救治的必要了,他的身体都比不上下面的尿液活跃。

悲痛,哀伤,振奋,希望,在此时此地都没有任何用处,这些根本的情愫在他看来,比不上他身体上所受的五味杂陈之中的任意一味。因为但凡一个人带着感情欲图去做些什么,在他看来都已经变成了奢望。他可以很顺利的感受到产生于自己的各样感觉,内部的刺痛,肉体的肿痛,皮肤上摩擦任何东西产生的灼痛,用一个最好的形容就是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盛着开水的皮囊,既忍受着灼热,同时还免不了有爆炸的风险。

渐渐的,当他感觉自己的眼睛终于可以将事物看得更清了,他好像就又获得了希望似的,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进展很大。但就在这高兴的一时,他又再次蒙受了身体所赐的巨大悲哀,所谓乐极生悲,再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兰卡依旧注视着自己身体所发生的变化:他的腰部上覆盖着一些细碎的灰绿色的东西,大概是各种药物磨碎之后的产物;他的胳膊被两根树枝固定住,在他胸前垂着,并且打着弯;他全身被剥的一干二净,但是红褐色的肉皮总让人看着发毛;还有一些伤口,看起来好像还有腐烂的迹象,他突然庆幸自己现在闻不到这种气味,替代它的是始终堵塞在鼻孔中的刺激气味和萦绕在耳边的各种鸣响……

他时常做噩梦,但他就是无法确定这些噩梦是否都发生在一天。这与他断断续续的睡眠有关系,而这种睡眠其实也是他在无意识中发生的。他有时会因为某种动作不当而昏迷过去,有时则会因为这种疼痛变得更加清醒,他所能确定的就是他大概是无法安安心心的入眠了。在梦里,他总会不觉回忆,亦或是预想将来的一些事情,始终如一的是他一直在使用这副身体,梦境垮塌之后便是一段出其不意的伤悲。他不明白为何噩梦本身并不比现实美好几分,回到现实之后他却依旧会为梦而沉痛,就好像梦境控制了现实,而不是现实控制了梦境一样。

大概他唯一能想象得到的是,当他怀着疼痛入眠,想要做个美梦就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他更乐于睁着眼睛,看着洞穴之中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没有变化,这是事实,他不敢将头脑向周围转动,愚蠢的贝拉德居然没有把他认为自己最薄弱的地方固定住。因此,他几乎每一次垂下头都会被剧烈的疼痛控制,使他不得不依赖另一个可以令他感到麻痹的姿态,而似乎这种姿态更容易让他进入梦乡。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答案:无论他在等待什么,他无非就是在混时间而已。当他的视野从宽旷缩小到局部,从局部扩展到宽广,他已经将任何可以轻易看到的东西一览无余,然而在这之后,他就得想一些能让自己既不必忍受身体的刺痛,又不必体会灵魂的痛楚的东西了。记忆,记忆总是善于无时无刻回荡在脑海之中,在没被疼痛惊扰的时候,他至少可以借此来想象一些杂乱、愚蠢,甚至还带有一丝丝罪恶的东西……

这个洞中偶尔会出现几阵温婉的风儿,有一些则显得更为暴力一些,当他微微张口将其吸入喉咙之中,这便成了他唯一可以自己获得的较为新鲜的东西。那些水,又或者贝拉德顺着他口中灌进去的药,他都是迫不得已接受的。尽管他知道这是好事,但他并不对这些东西抱有任何较大的期望,毕竟,如果对方真能够像那老树根须一样将他的各处伤口复原,也就不必这样费劲了。

他将面临的就是一个极为残破的他,意识和躯体都不完整的人。

外面的风景逐渐暗去,兰卡想象不到假如这个时候他再遇到某种危险,是否还会像以往那样惊慌,现在的他即便向往着死亡,然而再次面临死亡的时候会不会后悔。他不敢保证,毕竟自己不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想法。死神总是诞生于个人的心灵之上,它总在人心里最薄弱的地方寻找控制,然后让你被迫选择在畏惧中获得解脱。几次经历之后的他发现,自己已经有权力去寻求“死神”来做一个朋友了,然而他的这种想法也没有别的目的,只不过是想面对面探讨一些问题——关于“死神”究竟怕什么的问题。

这就是兰卡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即便他生活中没有谁算得上值得一提的榜样,然而这不代表着他就没有欲望去成就完美。有时候他会想,等到他有所成就之后,可能家人都已经过世了,而没有人会看得到这些。可这毕竟还是没有打消他的这种想法,想法总是每日增多,最终可能就演变成为了他深处险境之中的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类臃肿的、沉重的,刨除勇气的自大和异想天开。他并不能说服自己是这种想法导致了他现在的处境,可这东西最起码还是在他感觉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他,他想象中的自己伟大的能耐并没有拯救他,这在精神上将他害的很惨。

夜就快要降临了,兰卡无法安然睡去,洞内的事物比外界的东西提前变得灰暗、诡异,令人瑟瑟不安。他闭上眼睛,只能在悄无声息中获得自己所能感受到的这个世界的东西。时间在他的思维中模糊地运转着,他感觉到面前出现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于是,他便睁开眼睛,原来是在他的尿液堆积的地方,燃着了一团火,而在火的身后,那个大个头的人物的影子变得更加高大,巨人一般的在洞穴的墙壁上晃动,在洞中的多处凹陷之中,逐渐生长出来一根根黑色的刺,刺又逐渐变成爪子……

它们跳起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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