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被割裂的生命

他这样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再次苏醒的时候,他明确自己是被人打扰了,他试图慵懒地拨开那只手,却忘记了自己已经被捆绑住。他的一只眼睛酸痛着,借由另一只眼再次看到这惨白的光影,直到他眼前的事物逐渐清晰,他才终于判断这是一个人在扒着他的眼睛。

慵懒地哼了一声之后,对方将手收了起来,他的眼皮卓然垂落下去,在闭合之后是好一阵的干涩。

“我这是在哪里?”

陌生人说道,“我不知道。”

他在心中嬉笑了一下,只怪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这个陌生人有一副高大的体格,在他的身后,便是屋顶,就如穹天之下的巨人一样。或许也正因为与巨人相像的关系,他那颗大脑袋就好像一颗大石头,长发犹如石头上披下的藤草,那颗石头的正面被岁月的风侵蚀一般充满裂痕。他的胡须长而厚密,散乱卷曲,包围着那可巨大的包裹着山洞般鼻孔的大鼻子。灰黑的面色充满风尘,深陷的眼窝里则隐藏了两颗小而黑亮的眼睛,但若多凝视一会儿,那种黑就宛如夜空一样了。只见他一手端着木质的杯子饮水,一边稍微抖动着自己的肉皮,以及那蓬乱的长发。

一个痴呆的老头儿不知道自己身居何处?这不可能,他想,自己毕竟为他所救。

“谢谢你。”他说了一句,然后将头转过来直视屋顶。

“为什么?“

他又突然转过头,心想难道“谢谢你”在他的语言中有别的意思?不过这个人是可以听得懂他所说的话的,这他可以肯定,那他这样说是为什么?难道自己并非被这个人所救?他只不过是某个救人者的家人而已?

这样想也的确有可能,而他发觉自己的头脑真的什么都可以考虑得到。在这样暗喜了一下之后,“你干嘛不把捆在我身上的绳子解开,我发誓我不会跑。”

“对不起,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东西。”

那你能决定什么?他想这样问他,难道你是木偶吗?他也想愤怒的咆哮,可与此相比他更倾向于这只是他跟他开的一个玩笑,从他的那股语气中就能感受得到,他八成是个傻瓜……那么与傻子交流什么?姐姐从来没有教过他如何跟傻子交流,他觉得自己从很小开始就已经跟幼稚再无瓜葛了。

他决定再睡一会儿,于是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如果是这个神经不正常的人真的将他解救,又用这个手段来戏弄他的话他该怎么办,但没等他将这个问题解决,他就感觉自己的眼睛又被扒开了。

“你在干嘛?”他大吼道。

“这不是你睡觉的地方!”

“那你倒是给我解开呀!”

“我说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我也没办法了。”他拧过头,然后却又被对方扰醒。最终,他总算发怒了,整个身体在捆绑的状态下跳动,但看起来就只有肉皮在跳舞而已。

“起来!起来?我也想起来,你倒是给我松开啊!”

挣扎了几次之后,他就变得没有力气了,无论是直接冲击,还是缓慢使劲,都不管用。可气之人退回去,坐在桌子前面,饶有兴趣的欣赏起他挣扎的模样。

“你想要干什么?”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问我?”他满心奇怪,“问我什么?”

“你想干什么?为何闯到这里?”

“这里?你说哪里?你以为我想要进来么?”他发现自己真是体虚,在大吼几声之后就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只大口喘着气。

“我求你。”他的眼睛滋润了,“只要你把我放了我马上离开这……”

“怎么放了你?”他问道,在他的眼中竟真有那么一丝疑问。

“你……你这里有什么利器没有?”

“比如——这个?”这个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掏出一个匕首,看起来正是他的匕首,那上面还有他的名字呢!

“没错!就是它!”他确认,可是至于怎么将树藤割开,他就说不清了,看起来这树藤跟他未曾割断的同样坚硬。

这个男人右手持着匕首,弯腰向他靠拢,然后眼中投出一抹灿烂的“阳光”,但他感到身上一阵寒意。

“这个匕首是从哪来的?”他问道。

“它,它是我的,不是你捡到了它吗?”

“不,我没有,是你带来了它……”他的声音令人听了心里惊悚,但这张嘴还在继续恐吓这他,“我只捡到了你的命——”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未落,他便将匕首转变了一个持握方式,接着——那只汹涌的匕首向他直直地刺了过来……

毫无疑问,他就算已经意识到危险降临,却还是无法拯救自己。他看到了,他看到自己的手臂在流血,犹如被割开的水袋一样。那条伤口——那条伤口一点点被匕首剥开,然后张开到匕首的宽度。他看到了自己的血肉,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皮肤内部的部分,但它们都已经被吐出的鲜血覆盖。至于感觉,他很清晰地感觉到,那是,深深的、刺骨的、索命一般的疼痛。他的手臂猛地抽动一下,他眼含着泪水看着血液从床沿逐渐向下淌,可是他却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喊叫……

他感觉自己就要昏了过去,而这个魔鬼却将匕首所沾的血液抹在他的额头上,他怀着愤怒,怀着一切激动的情绪,可是最终恐惧将一切压制下来。他完全说不出话,只有痛苦从他的双眼中涌出,他浑身颤抖,似乎,似乎……

他闭上眼睛,头脑发昏,可他发觉自己并不能顺利昏迷过去,他同时又想到了死亡,他觉得死亡的时刻到了,而这个人好像更喜欢通过这种方式折磨他,等到他真正挣扎不动的时候再将他痛快致死。

“你到底,你到底……想做什么……”眼睛再次睁开,只现出一副无神的样子。

“你究竟,你究竟希望……我做什么……”

对方用同样的方式回复他,这让他生气,可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我求你,省省你的这些嘲弄吧,你从我身上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没有人,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的,甚至连你自己的虚荣心都满足不了,因为——”

大个子从床边退去,用手指将刃尖的残余血液擦去,然后坐在椅子上说,“因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不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整颗心都黯淡了,但他并不为这句话而后悔,对任何一个人来说,死前说什么都不重要。当然,哭也无所谓了。

“这是你选择的死亡方式。”他拿着匕首在手指上刮了刮,然后血液如同汗泥一样聚在了一起,“你是谁并没有多大意义。”

“我?我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的。”

“那么,你又何必为选择不了的东西伤痛呢?”

他真是一阵拥堵,那边在疯狂地献祭着血液,心里却堵塞着思绪。这个人说的话没错,他没必要为这选择不了的事情伤痛,而这个家伙或许也特别歧视这种在面临死亡前疯狂求饶的人,所以,他才说了这些话。

但是不去伤痛真如想象的那么简单吗?或许他能说服自己,可是身体的反应还在,刺痛感、麻痹感还在,就算他不为其伤心,但眼泪还是莫名其妙地往下涌着。他不敢看对方,因为现在再向他看去,他眼睛中所倒映的都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至少是一个他不想要的他……

当他再次无意扫过那块地方的时候,那个人也不见了。带来危险的人的离去让他的心头抹上了一层失望。

他的心剧烈地跳着,愚昧之时,他只能假设有一只无形的手帮他抹去了眼泪,再假设现在所受的伤痛是身体的正常状况,虽没有完全解决问题,但至少让他更加安心的接受这一切了。在这个生死之间,他放弃了回忆“前生”的画面,他只是在想自己在死了之后会到哪里,是到一个新的领域,还是会回转回来,再次成为人这个动物。但他不再为其焦虑,毕竟那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他深深地思考了一会儿,嘴里咬着牙,避免口水外泄;眼睛紧闭,避免泪水外流,同时,他也在等待死亡。在等待死亡这方面,他至少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对于这种剧烈且迅速的死亡正是他那次所期待的样子,别担心,我只要等血液流干为止——他逐渐说服自己。在佩服自己的勇气的同时,他不时也在观望着血液,脑子因某种原因昏沉了,眼睛看到的也是逐渐模糊的画面。

正在这时,在他的手臂上发生了一种异样的变动,他以为是血液干燥造成的,但那种束缚感愈发紧迫,甚至在这伤痛的对比下再次弄疼了他。

他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切,那些藤蔓,那些捆绑在手腕上的藤蔓在逐渐向他的手臂中间爬过来,它们该不会是?

这种震惊让他一时忘记了他本来是需要平静等待末日的,但这时候,他的情绪依旧按压不住了。在这些藤蔓的攀爬中,他的胳膊因为短暂的压迫而让伤口再次张开,然后不断向外喷红得发黑的液体,而当一根藤蔓过来了,在它的背后开始出现了一些细细的、毛茸茸的类似根须的东西,它们在那条伤口上逐渐生长,直到生长成一个微绿色的如同蛛茧包裹着的东西,他记得自己曾经见过母蛛会将卵产下,然后用蛛网将其覆盖,待到它们成熟了便会从茧子中钻出来,而见到这一幕,他想是不是自己的胳膊上会有一棵树冒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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