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陈府四房六房

陈家六爷是当时的状元郎,圣上赐婚娶了嘉乐郡主,又赐了府邸在京都。恰逢这次端午陈六爷带着郡主回乡,就住在陈府,嘉乐郡主是长乐公主的嫡幺女,性子养的最为散漫不过。

陈六爷正逗着刚刚满了两岁的小儿子,嘉乐郡主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玉兰散花纱衣,里面隐隐约约鹅黄色的肚兜,无限风情。

她从一旁的桌上拿起拨浪鼓,随手塞进珼哥儿的手里,一只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塞进陈六爷的嘴里,陈六爷眉开眼笑:“就你顽皮。”嘉乐郡主自小就被宠着,养的再娇不过了,可偏偏在陈六爷这里就乖俏可爱,二人又新婚不过几年,感情跟蜜里调油搬。

薄荷对着身边的红袖使了个眼色,再看了眼乳母,旁边的乳母抱过珼哥儿退下了,红袖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薄荷行了个礼,把门带上。

屋里头只剩下嘉乐郡主跟陈六爷,嘉乐郡主顺势躺在六爷怀里,六爷看着肚兜里遮不住的旖旎,手摸了一把,惹的嘉乐笑的只缩,“这个薄荷倒是越来越机灵了。”六爷笑着说。

嘉乐郡主白了他一眼:“六爷就把他收了呗。”陈六爷听罢又上手挠了她的痒,直把她逗得眼泪都出来了。

夫妻二人耳鬓厮磨了半响,突然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陈六爷正了脸色:“娇娇,你对大嫂还是如此介怀?”娇娇是嘉乐君主的小名。

嘉乐郡主听闻,眉头微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着扭头看着他,道:“六爷怎么这么说?”

陈六爷伸手理了她耳边弄散的头发,语气轻柔:“前几日府里的事都传开了,你当着几个嫂嫂的面直接荐大嫂家的沁儿去宫里,还有五嫂家的如儿。”

微微停了一下,似乎懊恼如何措辞,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嘉乐郡主见此,也是心疼不过,赶紧伸出柔柔玉手抚向他的眉间。

“我也没想瞒着你,六郎,那是你嫡亲的嫂子,可我肚子里是我孩儿啊”嘉乐郡主双眸隐约含泪,陈六爷叹了口气,又揽过她到怀里。

他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到了那时候,他是陈老夫人快及四十才生出来的幼子,从小就丢在京里,由二哥跟陈老太爷拘束着,等他状元及第那年,圣上赐了婚,他瞧着可真好看,玉面团似的女娃娃,满心欢喜,才新婚不过月余,他就带着嘉乐回了金陵,想带给他没能去参加婚宴的母亲瞧瞧。

他还记得,刚刚进府的时候,嘉乐抱着他,笑的甜美动人,天真无限。她爱去大房找大嫂耍,她说大嫂贤良淑德,她说沁丫头聪明可爱。

是什么时候变了?陈六爷的思绪越飘想的越多。嘉乐怀里身子,还不知道,已经是严冬,沁儿那丫头拉着嘉乐去院里的冻起来的湖里耍,嘉乐性子向来疯,又不知晓自己有了身子。

大嫂瞅见她两个大冬天的在湖面上穿着冰刀,横冲直撞的,怕冻着他们,让人炖了当归乌鸡汤,活血驱寒,让嘉乐跟沁儿两人喝了,二人连着四五日去冰上戏,大嫂就四五日让人炖汤,谁成想那天,戏的好好的,嘉乐肚子就痛的厉害,还隐约出了血,喊了大夫过来瞧,说是已经是月余的身孕,因为月份浅,当归最是活血,竟就这样流了。

嘉乐自幼月信就不准,迟迟未来也没有往这方面想,身边的丫鬟妈子提醒了好几次,都抛到脑后。

他也痛心,她那么喜乐的人,那次哭的声嘶力竭的,想到这里,他爱怜的摸摸她的头。

轻声说道:“那次大嫂并不知你有了身孕,你自个也没有注意,成天跟沁儿疯耍,着实怪不到她,大嫂因着那次的事,后来让人送了成堆的东西来赔罪。”

嘉乐冷哼一声,懒懒的窝在六爷怀里:“我心眼小,这事三分怪她,七分怪我。所幸后头怀了珼哥,但爷让我当做没事发生,也不可能”说完又看了看陈六爷忧愁的样子,继续说:“爷放心吧,老太太那头早就定了下来,左右不过是沁丫头了,我说了不过是让她多一分不快活而已。不杀伯仁,伯仁因她而死,这点不快活比起我丧子之痛,又算的了什么呢?”

陈六爷也没说话,紧紧的抱紧了嘉乐,半响,下巴抵着她的头:“过完中秋我们带着珼哥就启程回京吧。”嘉乐应了一声,两人抛去这点不快活,又低低的说起了悄悄话。

陈府几个爷都是一母同胞,府里规矩多,陈老太太管束的又严,几个爷性子多少虽然不一,但大抵都还不错,其中脾气最为温柔的大概就是陈四爷了。

陈四爷年轻的时候考中了进士,赶考途中碰到个可怜的孤女柳氏,一时心软买下了,结果情投意合,竟是铁了心要娶了这孤女,陈老太太见他真心实意的欢喜,也就同意了。

府里都说柳氏泼天的福气,能嫁给四爷,二人婚后和和美美,可偏偏生女儿的时候难产,撒手而去,自此陈四爷无心仕途,待到女儿十来岁,竟是丢了女儿,去寺里带发修行去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是温柔好说话的四爷如此固执想不开,陈老太是可怜他又可气,也就随他去了。

四房如今就剩个陈婉婉,还未及笄,平日里都是老太太看顾着,因着没有父母双亲支撑着,小小年纪就一派老成。

刘妈妈是四房陈婉婉的奶妈,在府里待了十几年,大清早她穿了件簇新的墨绿色单衣,眼角都挂着笑意,她兴冲冲的赶到内府管事的院里。

两进的小院里大清早就站了一批人,刘妈妈瞅见三房的胡妈妈就在门口杵着,跟身旁的小丫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刘妈妈忙挤到她身前,凑过去笑道:“胡妈妈,今儿可真早呀。”

胡妈妈抬头瞧了一下,见是四房的刘妈妈,敷衍的笑笑,回道:“今儿领月例,能不起早吗”

刘妈妈大抵是看出了她眼里没有的热情,讪笑了一下也不做声了。

院里的妈妈丫鬟一个排着一个的进去领月例,胡妈妈在刘妈妈前头一个,刘妈妈见她出来肥硕的脸上笑出了几个褶子,再瞥了一眼她手里鼓鼓的荷包,心下也欣喜了几分,估摸着是府里又提前发了下半年的过冬钱。

刘妈妈三步并两步的进了屋里,屋里摆着一张四方檀木桌,桌上放着不大的托盘,里面堆满了零散的银子,旁边一盆子铜板儿,发着月例的陈三抬头看见是刘妈妈,嘴巴喏了一下,推了账本让她签名字,然后抓了一把铜板,又拿了个银角子。

刘妈妈细细的看了自己那一行,才两钱银子,她眼睛瞪了陈三一眼,粗着嗓子问:“三儿,莫不是陈管事算错了不成,我可有两个月没有领月例了。”

陈三皱着眉头,也不恼,轻声细语的答道:“府里开销大,这几个月一度减了贴补,其他房里的太太们心善,体谅咱们做奴才的,就自己贴了点。”

刘妈妈心头乱糟糟的,她家里儿子这个月托人说了一门亲,等着钱置办东西,心头满打满算的五钱银子,一下子缩水了一大半,陈三瞅见刘妈妈还在发愣,冷笑了一声:“刘妈妈,签字吧”

刘妈妈咬咬牙,在自己名字的那行摁了手印,又瞧见她上面那行胡妈妈,八钱银子。

她恨恨道:“莫不是当我瞎了不成,三太太能贴这多银子不成?”

陈三眼角睨着她:““那您老得去问一下三太太了,烦请替我喊下一个。”

刘妈妈面色铁青,也无可奈何,攥着荷包,出了院里。

还没走出几步,就碰见了陈婉婉身边的巧儿,巧儿瞧见她倒是开心的很,说道:“刘妈妈,发月例了,是不是该请我喝牛哥儿的喜酒了。”牛祥是她跟外院赶车的牛武的独生儿子。

刘妈妈嘴角瘪了一下,巧儿是个机灵的丫头,忙低声问道:“可是没有发月例?”

刘妈妈左右瞅瞅,见没什么人,低低说道:“发倒是发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贴补都停了,倒是其他几个房里都有太太体恤,咱们.....”她没说下去,巧儿倒是明了。

她笑道:“咱们小姐素来不懂得做这些,但是是个心善的,妈妈要是缺银子,求了小姐,倒也能提前支出不少。”

刘妈妈干笑一声:“你怎的出来了,谁伺候小姐呢?”巧儿回道:“丽朱在呢,小姐想吃赤豆糕了,我去厨房拿了些,这不,我先回去了。”

刘妈妈拉着她,道:“我这也领完了,跟你一起回去吧。”

两人一边走,刘妈妈心头几个念头转过,又放慢了脚步,低低说道:“前些日子,说是太妃娘娘要从家里头选小姐?”

巧儿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又听她说:“你说咱们小姐,模样也不差性子最好不过了,可惜房里太太走的早。”

巧儿停住脚步,认真的看着刘妈妈:“妈妈,打小咱们就伺候小姐,旁的不说,这些事我听听就行了,莫让小姐知道了。”

刘妈妈咋舌,嗫嚅道:“我这不是替小姐可惜了,小姐再能干也是个姑娘。”

巧儿听到这里就不愿意听了,也不说什么,自个加快了脚步,远远甩下了刘妈妈。

四房是最靠老太太的院子,因着四爷的事,老太太对着陈婉婉都多了一份怜爱。

刘妈妈跨进院里,陈婉婉院里比旁的小姐院子要大上许多,院里种了几十盆还未开的菊花,背对着院门,站着一个穿着银纹绣百蝶度花裙,梳着流苏髻的姑娘,正拎着小巧的镀银花洒壶浇水。

刘妈妈行了个礼,喊了声小姐,那姑娘施施然扭过头,笑了一下,当真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刘妈妈瞧见那张脸,心头又重了几分,饶是瞧了这么些年,每次看到她还是不免觉得美的过分了些。

陈婉婉把壶递给一旁的小丫头,巧儿忙上前递过帕子,她接过,细细擦了一下手,然后瞧了刘妈妈一眼,问道:“今儿领月例去了?”

刘妈妈心头突的一跳,忙点了点头,心下也明白了定时巧儿那丫头将她的话说了,便说道:“奴婢去的时候碰见了三房的胡妈妈,说是三太太这个月贴补了不少。”

陈婉婉轻轻拍了一下裙摆,听到此兀自笑了一声:“她惯是会做样子。”

瞧着刘妈妈低眉顺眼没做声的样子,她拔下头上的缠金绞丝玉簪,递过她,轻轻笑道:“听说妈妈家的哥儿要说亲了,倒是没得什么好送的,这只簪子倒是精致的很,妈妈不嫌弃就拿去吧。”

刘妈妈忙吓得跪在地上,大声喊着:“小姐,奴婢半点心思也没有。”

陈婉婉收敛着笑容,低低的看着跪着的人,眼尖的瞧见她头顶上藏着的两根白发,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心软,把簪子丢在她手边,又喊过一旁的小丫头:“妈妈年纪也到了,去回了老太太,放了妈妈出府,该贴补的都贴补了。”

然后扭过头,由着丫头扶着走出院子。

刘妈妈心如死灰,软趴着匍匐在地上,她心里悔恨的紧,左右不过是月例拿了少了一些,多了些抱怨,她怎么就能忘了自家小姐是个容不得沙子的人。

巧儿隐约听见后头院子里的刘妈妈的哀嚎声,心下略微不忍心,耳边听到陈婉婉柔柔的声音。

“你是觉得我对她处的太过了不成?”

巧儿忙回道:“小姐自有小姐的思量。”

陈婉婉微微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她生了不该生的心思,为了几个银板,也敢去嚼这些舌头。”

“今日还早,咱们去婉沁姐姐那儿坐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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