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陈府三房

三房住在陈府靠东的院里,金宝替三房庶小姐陈宛若去花园摘了桂花送去三房太太,才到院门口,就听见陈三太太张氏尖酸的嗓子,大声呵斥着身边的丫头。隔着几间房,都听得清楚。

金宝缩缩脖子,想了想,悄咪咪的又退了回去,扭头就往回走,三夫人一贯就这样,她才不想去触霉头。

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路,绕过了花园跟九曲桥,庶小姐陈宛若就住在北院最靠西的小院子里,这个院子比起几个嫡小姐的院子,虽说大小差不多,可是看着要简单朴素的多,院子里除了种了几棵竹子,就只一个石圆桌,一个身材纤细,着鹅黄色半旧暗花薄衫女子坐在旁边,绣着帕子。

听到门口的动静,女子抬头看过来,金宝看着自家小姐面色苍白,但是遮掩不住的绝色容貌,憋憋嘴,耷拉着眉毛,怀里捧着的桂花约莫有些呛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婉若忍不住笑起来,正是大热的时候,一笑却是忍不住低声咳嗽。

金宝把怀里的桂花丢到一旁的地方,疾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背,嘴里嘟囔着:“小姐,三太太太过分了,明晓得您身子不照,大晚上的,您头发都没绞干就把你喊过去。您看,又着凉了!”

坐着的姑娘就是三房的庶女陈婉若,她低低的咳嗽了几下,顺了气,才柔柔的问:“去过母亲那里了?”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桂花枝,心下也明白了几分。

金宝从石桌上倒了一杯水,端到她手上,又顺手接过她手里绣着的帕子,眉头紧皱着:“小姐,您看三太太都这样了,咱们躲着还不成吗,怎得还往上赶呢。”

陈婉若脸上笑意若有若无,眼睛盯着金宝喋喋不休的嘴皮子,打趣道:“你越来越像曾妈妈了,一张嘴整天说个不停,看以后谁敢娶你,你这个小老太婆。”曾妈妈是陈婉若的奶妈子。

金宝一张胖乎乎的小脸涨的通红,也不再说话了。

陈婉若突然又问:“春夏可还找你了?”

金宝“嗯”了一下,又说道:“春夏只找过那一次,奴婢听小姐的,如实跟她说了,后头就没找过了。”

陈婉若也没接话,手撑着额头,盯着院子里的竹叶不做声,眉头微皱,眼里的忧郁浓的化不开。

金宝站在旁边,抬头看看硕大的日头,晒的她都有点受不了,万一把小姐晒坏了怎么办,可是小姐又受了寒,晒晒也不差,就这么纠结的想着劝不劝小姐回房里去。

三房的张太太石家里嫡幺女,头上四个哥哥,又因老来得女,惯的三太太骄纵跋扈。

先头的兵部尚书韩光骑马的时候,被小儿弹弓惊了马,从马上摔了下去,脑袋砸到了路边的石头上,回去拖了两天就去了,于是张维恪顶了顶头上司的缺,做了这个兵部尚书,这中间也不外乎是陈家也使了点力气。

张氏自此,更加嚣张了。

玉燕小心翼翼的把厅前摔碎的瓷片收拾掉,张氏一张脸气的像一只吊睛黑面虎,秋姨娘正给她打着扇子。

“你说老太太什么好处一股脑都想着大房,这次进宫这件天大的事,都只想着大房的那个丫头。”张氏喋喋不休的抱怨。

秋姨娘压下心头的鄙夷,细细的劝道:“太太,这宫里莫说太后了,就是随便拎个贵妃出来,都得心眼跟藕一样多,童姐儿跟悦姐儿性子天真烂漫,不如托老太太求了太妃,指个府里简单的,有了太妃,莫说是一般的高门大户,就是个闲散王爷,那也不是不能想的。”

张氏听着,一思量,心头的邪火去了几分,稍微压低了点嗓子,抬头看了秋姨娘洁白的面庞,看得秋姨娘心惊胆战。

“秋霜,你是个诚心实意为我想的,回头悦儿童儿有了着落,我给若丫头细细找个好人家,就咱们金陵的刘家,年年往府里送礼,上回来的使他们家大儿子刘孝,做事妥帖不过,那也是不错的婚事。”

刘家是做药商起家,家主刘光从前是个穷小子,在医馆做学徒。但是胜在心细胆大,把外伤药都想着法熬成了粉,做成了丸,一次兜满满一大车往打仗的地方去卖,前几十年边境一年大大小小的战争也多,受伤的战士也等不上军医,底下的军官都在他那里买过药。

积累了一定的钱银,又做了其他生意,酒楼妓院赌场都有涉猎,也是在金陵有名的大财主。

虽说财富多,但是像他们家,说白了就是一个低贱的商户,把婉若嫁给这种人家,真真的愚蠢心黑。

秋姨娘心头鄙夷更加增加了几分,面色不改:“婉若还小,莫说是府里还有几个小姐,就是咱们房里还有两个姐姐呢。沁小姐既然已经去定了,叫两个小姐熟络一些也是好的。”

张氏倒是真听了进去,一琢磨既然老太太都定下来了,以后少不了也是宫里的贵人了。

三房跟大房关系素来就不太行,让她去硬生生的去巴结,她也做不来,于是一思量,对身边的丫鬟玉莲说道:“你快去北院,把两个小姐都喊过来。”

玉莲点点头,行了礼就退下,到门口又被张氏喊住:“你把婉若也喊过来。”

秋姨娘心头猛地一跳,不自觉攥紧了帕子,可张氏浑然不觉,吩咐完就等着三房的小姐们过来。

陈婉童陈婉悦是一对双生姊妹,两人长得其实不太像,陈婉童像陈家的人多一些,面色白皙五官秀气,陈婉悦像张氏更多一些,皮肤略有点黑,五官谈不上秀气,堪堪称得上是端庄。

两个小姐先带着丫头过来,一个着红色的娟纱金丝绣花长裙,一个着灯笼裤,湖蓝色短衫。

张氏看着两个女儿,怒气全然不见,一只手拉过陈婉童,一只手拉过陈婉悦,坐在她两侧。

陈婉童轻挑眉头,眼睛撇过端坐着木讷的陈婉悦,讥讽道:“娘亲,你喊我就行了,喊婉悦做什么,她忙着在她院里摆弄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头呢。”

陈婉悦面上窘迫,她背地里确实喜欢折腾木雕,而母亲也一贯是不喜欢她做这些。张氏听闻,瞪了一眼陈婉悦,然后扭头对陈婉童说道:“大房的沁丫头要进宫,娘本来琢磨着把你们姐儿两一起送进宫去”

陈婉悦听闻瞪大了眼睛,整个背后都发麻,又继续听她道:“哎,可惜老太太铁了心,偏心大房。”一块石头又重重掉下去。

倒是陈婉童憋着嘴:“娘亲,怎得是她?祖母也太偏心了”

陈婉悦抬头看了陈婉童一眼,心头疑惑着,难道进宫不是一件苦差事吗?太妃在宫里几十年都没回过陈家,她才不要进去。

张氏似乎颇为赞同陈婉童的言辞,拍拍她的手,宽慰道:“既然老太太偏心了,咱们回头求了太妃,替你指个什么闲散王爷也是不错的。”

秋姨娘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鸡皮疙瘩都要掉了一地,恨不得拿快镜子让三太太好好照照自己。

陈婉童听得心头舒畅,仿佛明日就要嫁给那龙子凤孙了,靠着张氏的身上娇羞不已。

就在此时,响起了一句柔柔的请安声,陈婉若许是要来请安,换了件半旧的翡翠撒花洋绉裙,就这还是去年中秋的时候做的衣裳。

翡翠色格外挑人,可是她穿的显得皮肤更加白皙,朱唇更加红润了。张氏看着这个眼前穿着虽旧,但是相貌格外出众的姑娘,心头的邪火蹭蹭往上冒。

秋姨娘看见自己的女儿站在那里,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里酸涩的不行,可是面色也不敢显露出来,饶是她战战兢兢,呕心沥血的辅佐三太太,可婉若还是从小过得举步维艰。

张氏盯着陈婉若的脸,恨不得目光能变成火,在她脸上烧两个洞出来,陈三爷是都转盐运使司运使,手头管着盐引,平日里巴结的奉承的太多,前些年往院里送过美艳娇娘的也有,哪怕陈三爷都打发了那些个莺莺燕燕,但张氏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恰逢那时候有了身子,因着秋霜姿色不俗,又聪明懂事所以张氏给她开了脸。

谁知道次次盯着秋姨娘喝下避子汤,就她生双生子那次没盯上,就让她怀了身子,后来秋姨娘给她出了好些个好主意,再加上找了大夫来瞧,说是个姑娘,这才让张氏勉为其难的留下了这个孩子。

按道理来说,一个庶出的姑娘,张氏是不放在心上的,可偏偏自己生的儿子女儿长相都往自己母家那边靠拢。

而这个庶出的女儿,模样更胜母亲,隐约又有几分陈三爷的模样,回回三爷回府里,倒是惦记这个丫头,要不是娘两个都是懂事的,这个丫头也有几分机灵,张氏估摸自己早就忍不住要找理由收拾了这娘两。

故而张氏只是狠狠的瞪了几下,陈婉若似乎浑然不觉,规规矩矩的请了安。

陈婉悦倒是对着她善意的笑了笑,陈婉童噘着嘴眼睛也是死命的盯着她,恨不得抓花了这张脸,府里的几个小姐里,大房的长得比她好看就算了,五房那个气质比她好也就算了,三房那个比她有气度也就算了。她陈婉若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奴婢生的小奴婢罢了,长了这么一张妖孽的脸。

“你也坐下罢。”张氏斜着眼睛看了一下身边的凳子,秋姨娘心里落了几分,回回她都怕死了三太太娘跟婉童藏不住的嫉妒的眼神。

“叫你们过来,你们也知道,大房的那个,已经被老太太定了,要去宫里的,嬷嬷都要到了。”

张氏说到此,暗暗的宽慰自己,尽量让自己语气淡定点,“沁丫头要去宫里,指不定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今日喊你们过来,是有几句话要说一下。”

说到此,张氏浑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眼睛瞟了一下秋姨娘,秋姨娘忙走上前,对着几个小姐福了一下身子。

“三位小姐,奴婢斗胆替太太传一下话,太太的意思是,婉沁小姐以后大抵就要跟几位小姐分开了,都是从小长大的情分,又是血浓于水的关系,不若几个小姐趁着婉沁小姐还在府里,多去走动走动。”说完又退到了一旁。

陈婉若眼神若有若无的看了秋姨娘一眼,秋姨娘抿抿嘴,没有动作。

“娘亲,童儿才不去!”陈婉童一贯就不喜欢大房的那个丫头,从小就憋了劲的想使坏,可偏偏次次都反被她作弄,弄到后来看见她都要绕道走。

张氏柔声宽慰她:“乖,她要去太妃跟头,离得近,跟太妃也能说上话,不指着她能多说几句好话,你就收点性子,你的婚事还指着太妃呢。”

陈婉若心里听到此,微微低头不让人瞧见嘴角隐约的嘲笑。

设置
字号 18
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