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长房嫡女2

外头太阳已经要落下了,只余着几撂红霞。

“小泼猴子,原就是我纵你太过,哪里一耳朵听来的瞎话,就跪着,你莫不是佛祖派来折磨我的不是”老太太瞅着倔强的丫头,还是忍不住叹气,伸手拉着婉沁的胳膊,小姑娘也是跪着,心头突突的跳,看见伸过来的手,顺势虚扶着就站起来,对着老夫人笑的亮眼弯弯。

杨妈妈进来点灯时,老太太说道:“今儿乏了,让厨房送碗绿豆汤就行,旁的太腻歪,年纪大了也没胃口了。把菜都送到沁丫头院里吧,你也回去吧。”

婉沁把丢在塌边的书捡起来,行了个礼,娇笑道“许是祖母嫌弃我闹了。那沁儿明儿再来请安”

香芽跟在婉沁后头,出了院子,她抬头瞅瞅天色,道:“小姐,都这个点了,你不在老夫人这吃啦?”

婉沁头都不回,面色有些许凝重:“别惦记着吃了,你家小姐出大事了。”

香芽不做声,又听小姐说道:“香芽,春夏有个老乡是不是在三房当差?”她忙点点头,察觉婉沁看不见,就答道:“是若姑娘身边伺候的金宝。”婉沁嗯了一声。

到了院子,燕蔓正在院口候着,瞅见自家小姐,忙迎上去:“小姐,刚刚小厨房的蔡妈妈送了菜饭来,奴婢估摸着您要回来了。”

婉沁问道:“你跟春夏交代一句,明儿从院子支几钱银子,去请若小姐旁边那个金宝吃酒。把今儿打听来的事说给她听。”说完叹了口气。

陈老太太院子里,陈婉沁刚刚带着丫头走,杨妈妈喊了丫头,吩咐了几句,就站在老太太身边打扇子。

坐了也不知许久,老太太说“那丫头是个聪明的,我一向喜欢她聪明,对我不遮不掩。识大体明是非,也不拘泥那些个死理,知进退,进宫最妥帖不过了,可素容那里,哎”

素容是大太太的小字,杨妈妈微微俯下身子,扶起陈老夫人,嘴上回着:“老夫人的苦心,太太跟小姐心里头明着呢。”

婉沁面色如常的出了院子,

陈泽丰任金陵太守已十年有余,因着金陵一贯富饶,公务繁多,等他近丑时回到府内,瞧见陈大太太石氏还坐在床边,半倚着,手中拿了一本诗集,可久久也不见翻动一页。他一向不爱丫鬟服侍着,遂自己一边脱了外衣丢在榻上,一边奇道:“还没歇息?等我?”石氏怔了半响,涣散的眼神慢慢聚了光,眼眶又红了,陈泽丰与石氏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极好,许是甚少见过她如此失态,陈泽丰不由放缓了语速,坐在床边揽着她的肩头:“今日京上来了函吧?”虽是问出来,但是这是早有小厮禀告过。

石氏靠在他肩上,委屈跟恐慌都一拥而上:“老爷,太妃、太妃、太妃她是不是要从咱们家、咱们家.......”陈泽丰手微微抖了一下,石氏感觉到,立刻推开他,问道:“你,你是不是早就知晓。年前老太爷就送过信,算着日子近几天老太太都早早的让我们在院里守着。”

陈泽丰有些动容:“素容,陈家的花团锦簇下,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府里的姑娘,还有谁有咱们家沁儿那份气度的,宫里还有太妃....”话没说完,石氏抽噎,哪有平时一点优雅从容,今日打日头起来,她就心神不宁,连着拿到信她的端庄都无影无踪,在众人面前都来不及掩饰她的急切,她早就该料到。

陈泽丰鼻头微微酸涩。

“表哥,还有如儿,还有如儿!”

像是找到了法子,石氏急切的抬头,也一贯的改了口。

陈端邡在家行五,因着志不在仕,平日里就饮酒作诗最是快活,他娶的是宗人府理事官方壹怀的庶女方若思方氏、因着方壹怀为人风流,后院妻妾众多,方氏的母亲不过是个妾,却依旧使了法子嫁到了行五的陈端邡,自是有一番本事。

又因着生了陈宛如坏了身子,五房至今仅有一女,方氏平日看着是个柔弱的性子,对膝下仅有的女儿,也是当成儿子来教养,规矩都是严苛极致。

陈泽丰微微挑眉,思索了一下,脑海中又浮现出五房那个整日里端着规矩,认认真真的喊着大伯的丫头,他素来不喜欢老五的散漫性子,却偏偏觉得这个侄女过得颇为刻苦,心下也存着几分怜惜。

他叹口气:“老五家只一个女儿...”

石氏面目气的通红,双目血丝,嘶哑到:“莫不是我就有十个八个女儿不成?合着我家沁儿因着有了几个哥哥,就要上前去替你陈家的富贵去吃人的地方筹谋不成?”

饶是他脾气一向再好不过,也被这几句话呛的涨红了面皮,嘴唇微微抖动。

“你休要闹了,沁儿这事是爹一早就打算好的,你莫不是忘了年前,老太太连着一个月都吩咐府里的丫头们都去她院里伺候着。”陈泽丰还是开口说道。

石氏面色愤愤:“你打那时候就知道了,你也是存了这个心思的。”

“你怎的变得这般不讲理,覆巢之下无完卵,沁儿的性子跟太妃最为相像,再说了,圣上近些年已取缔了三年大选,这次也是存了心思纳几个妃子,这才有了这出。这事已经不是你我二人亦或者是老太太能左右的了。”

约莫是一口气说的有些多,他口有点干,几步就到桌边,端起茶杯,一口饮尽。“你莫不是以为我是那种送女儿去求富贵的人?只是这阖府上下,你瞧瞧!老五那个丫头,原也是极好的人选,可她性子太过刚强。”

石氏也不听他絮絮叨叨的解释,直接蹬了鞋子,拉过被子把头埋进里面抽噎。

第二天晚上,婉沁两条腿盘坐在榻上,一边看着手头上那本书,一边听春夏说话。

“傍晚奴婢约金宝吃了酒,还没等奴婢怎么开口提这事,金宝说三太太回去可是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秋姨娘去伺候的时候,三太太就说了这事,说是老夫人定了小姐您,问秋姨娘有没有法子,把三房的两个小姐捎上。”

顿了顿,又继续说:“秋姨娘回来就问了若小姐,没遣丫头,若小姐说这事铁定老太太早就跟老爷商定好了,她们左右不了”

陈家三房陈硕琥娶的是兵部尚书张维恪的嫡幺女,后来张氏怀了身子,抬了身边的陪嫁秋霜做了姨娘,生了陈婉若,张氏一贯是极其信任秋姨娘,而秋姨娘也是主意多的,因着又是陪嫁带来的丫头,平时更是出了不少主意。

婉沁听着不以为然,问道:“金宝说若小姐左右不了吗?那三太太怎么说呢?”

春夏回道:“今日晌午,三爷回院里,三太太又发了一顿脾气,闹的三爷躲到了姨娘院里,金宝说若小姐去三太太院里呆了一会,三太太就消气了,说的什么倒是不晓得。”

陈婉沁点点头,又继续看自己的杂书去了。

没几天的功夫,太妃要让娘家姑娘去宫里祈福的消息连洗衣房的丫头都晓得了。同时,定了大房的婉沁小姐的消息,也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来。

陈老太太看着低头啜泣的陈大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倒是越发的回去了,我当是你已经想通了,你这番姿态,哪有一点当家的样子”自打前几日消息过来,这石氏每日都要过来哭上半个时辰,起初老太太想着等她自个想通,没想到今儿都第六天了,这石氏的眼泪珠子跟不要钱一样,每天都要过来掉上半斤。

石氏许是这几天伤心的厉害,也没接话,就兀自的小声啜泣,全然无半分平日里端庄的样子。

老太太半天叹气,说道:“你这个做娘的,都没个丫头懂事。”倒是婉沁那天来了跪上一次,许是明白这是毫无转圜的余地,至今该请安该读书一样不落。

石氏听到女儿,抬头擦干眼泪,说道:“不是媳妇不懂道理,这满院子的姑娘家,就不说五房的如丫头,就是四房的婉婉,哪个不是好丫头,怎得就匆忙定了沁儿?”说到后面,已经是不自觉的拔高了音。

陈老太太转头看了一下身边的杨妈妈,杨妈妈会意,屏退了屋里的丫头,然后关上房门。

老太太手里转动着佛珠,在心里思量着怎么开口,半响,石氏却先开口了:“媳妇今儿不想听什么烈火烹油,举步维艰。媳妇只想闹明白一句,怎的悄声无息的就定了沁儿。”

老太太面色未变,声音中透着坚定:“年前,几个丫头,都来我这里伺候,如丫头婉丫头也是好的,我跟老爷起初提的是婉丫头,想着沁儿性子还是跳脱了些。”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倒是微微笑起来。

石氏睁大眼睛盯着老太太,听她继续说道:“可有回院子里的小丫鬟摔碎了我那个如意八宝瓶,我问她们几个,怎么处置。若是你这个主母,你怎得处置?”

石氏眉头微皱,回道:“定是罚了月例,去洗衣房去当差”陈老太太笑出了声,继续说:“几个丫头有说小错可饶,也有说要小惩大诫。倒是沁儿,只她一人去问那个丫鬟,为何失手摔碎了,可是有什么心事,这才知晓那丫鬟家里老母亲已病了数日,家中弟弟也摔断了腿。为了赚几个铜板,夜里偷偷打络子托人去卖,日夜没得休息。”

“沁儿一贯是个心善的,可这个心善恰恰毫无用处啊。”石氏听到此拔高了声音,打断老太太的话。

陈老太太也不恼,继续说:“沁儿偏偏罚了这个丫鬟的月例,又支了她两年的银子,打发她去了底下洗衣房打杂,却又让人喊了大夫去看她的老母亲跟弟弟。”

“赏罚分明,不严苛下人、又不会一味的心善,单单这条,就胜过其他几个”陈老太太言尽于此,深深的看了一眼石氏。

只这一眼,石氏心灰意冷,倒是知晓这事就铁板钉钉的定了下来。

设置
字号 18
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