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府长房

大夫人忙不迭的拍着陈老夫人的背,给她顺气,又亲自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陈老夫人好半天才平复心情,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媳妇,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水,就着拉住大夫人的手,大夫人心头突的一跳,有些骇然:“姑母!”

陈冲的母亲刘氏跟先帝的生母圣端孝皇太后是亲姐妹,因先帝当初并无同胞兄弟,陈冲自幼被送入宫伴读,当时的太子老师是太傅石川涌,石太傅对陪读的陈冲格外喜爱,也就做主将嫡长女石氏许给了陈冲,也就是现在的陈太夫人,而后,先帝驾崩,竟传位于当时几岁的小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圣上生母原是梅妃,因年岁已大,生下圣上不久就亏了身子去了。而太后借机垂帘听政,已经八十高龄的石川涌带着已任礼部尚书的长子石壹才,跪在大殿外,痛诉太后把持朝政,目无法纪,随后父子二人一头戗死在殿外。

石太傅才学无双,朝中内外学生门徒遍地,此事一出,朝野哗然,文官纷纷口诛笔伐,逼得太后退居后宫,再群官举荐,由太尉陈冲、丞相戚仲怀、御史大夫房旭尧三人共同监国,直至圣上成年。

陈老夫人痛失父兄,石家自此朝中无一堪当大任之人,门第一落千丈,为此陈冲替长子求取石壹才的独女石吟,也就是陈大夫人。

因着陈老夫人是大夫人的嫡亲姑妈,这大夫人不由自主的喊出姑母。陈老夫人听着这一句姑母,心酸不已,但仍然固执的攥着大夫人的手。

她双目微红,盯着大夫人,一字一句的说道:“老爷年前就跟我透过风声,太妃借口梦魇,不过是个说辞而已,前朝后宫彼此压制,当初你爹你祖父如何逼太后的,你不是不知。而今后宫皇后淑妃一系皆是太后的人。”

后面的话她还没说,大夫人却明了。

胡家自开国便是在马背上替盛祖打下江山,且不说胡家一直执掌的虎林军,就是现如今西边还在驻守的骠骑大将军胡勇,北边正在抵御蛮族时不时骚扰的捍翼将军胡城,这胡家可谓是拿住了一多半的军队,再加上当今太后与皇后皆出自胡家,圣上近些年,后宫里的妃子不多,都是当初府里的老人,。

大夫人心头酸涩不堪,脑袋轰轰作响,被攥住的手隐约有些红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静静的盯着彼此。

半响,陈老夫人眼睛有些湿润,声音依然坚定的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这家里这么多姑娘,但凡再有一个出挑机灵的...”

大夫人神色晦暗,挣脱老夫人的手,她嫁陈泽丰已十九余年,育有长子陈正毅,二子陈正德、三子陈正昉、四子陈正祎、只得一幺女陈婉沁,平日里陈泽丰最为疼爱,跟着几个哥哥也是念过学的。陈家家风严谨,陈冲更是见不得三妻四妾,故除老三纳了一妾外皆只有一妻。

老夫人大概也是情绪波动的厉害了一些,她示意杨妈妈扶她起来,看着大夫人神色,也有些不舍,她说道:“你也先回去想想吧,我乏了。”

大夫人魂不守舍点个头,由着身边的妈妈扶着就走了。

才出了雕花大门,大夫人隐约听见身后陈老夫人一声长叹,她匆匆忙忙朝前走,不敢回头,鬓发也乱了许。扶着她的是她的乳母曾妈妈,曾妈妈陪嫁到陈家后,从未看见大夫人如此慌乱失措的模样,前面出了花厅就是假山,曾妈妈远远就瞧见五夫人嘉乐郡主等人在假山边站着,连忙拉了一下大夫人的袖口,大夫人茫然的眼神片刻恢复了清明,她整理一下鬓边的乱发,放慢了脚步。

五夫人这边被嘉乐郡主拉着逃脱不得,远远瞅见了大夫人过来,心头松快了一些,嘉乐郡主见她神色,偏过头一瞧,嘴角上扬的更加厉害了。

待大夫人走近,嘉乐郡主笑着说:“大嫂,我刚刚还跟五嫂说呢,这满屋子里就数你家沁儿跟阿如最为出色了。”大夫人从女儿三岁启蒙开始,就听过无数次的夸赞,她平生最得意的就是聪敏机灵的女儿,这次听来,却又感觉的在她心头扎了一刀。

于是她神色不虞,微微朝五夫人点个头,没有搭理嘉乐郡主,径直的离去。

五夫人瞧见她离去,也紧跟着走了。

嘉乐郡主身边的薄荷是从郡主府陪嫁过来的,她看着嘉乐脸色还挂着犹如胜利者的微笑,壮着胆子问道:“郡主,咱们院可没有小姐,您这么上心作甚?”

嘉乐郡主心情颇有点愉悦,她扶着小丫鬟的手慢悠悠的从铺着白鹅卵石的小道上走过去,裙边从兰花丛中扫开来。好看的凤眼眯起来,缓缓道:“老三家那个倒是说对了,这明着是陪太妃,实际上是要送去侍君的,这满院落的女儿家,选来选去也不过是从老大跟老五家里挑了,五嫂是个护短的,又只得阿如一个独女,断断不会让阿如送进去的,最后必然是沁儿去了,我那个大嫂还不知道伤心几何。你说能让她那么伤心,我能不上心吗?”

薄荷了然不再言语,陪在嘉乐身边替她细心的拂去裙边沾染的杂草。

出了南院的拱门,往北边走一座小桥,那边是北苑,北苑住着府里的几个姑娘,进了北院是一个不输于南院的小花园,花园里种着一颗异常粗壮的桂花树,这个时节桂花已然飘香。

大夫人的幺女,就住在这北苑的东边院落里,曾妈妈让人摘了几只桂花枝,扶着大夫人往东边的院子走去,走到院门口,清心居三个字映入大夫人眼帘,这是陈冲亲自题的字,就挂在陈婉沁的院前。

整理好情绪,大夫人抬脚跨上台阶,院子中间是一株葡萄架,葡萄架下让人用麻绳绑了个秋千,那上面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小姑娘梳着双髻,穿一件牙白色的短衫,着湖绿色灯笼长裤,脚上一双金线勾丝银色绣鞋,腕间戴着一支金手镯缀着两颗花生米大小的铃铛,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扶着秋千绳,听到响动,小姑娘抬起头,两颗葡萄般滚圆清澈的眼珠迸射出欣喜的光芒。

“娘!”这便是大夫人的幺女,陈婉沁了。

她麻利的从秋千上跳下来,将手头上的书随手塞给身边的小丫鬟,嘴上不停的吩咐着:“香芽,母亲来了,快点去把上次二哥送来的碧螺春泡上。”

曾妈妈忙把桂花枝递给院子里另外一个个子高挑的丫鬟,嘱咐道:“碧枝,把这个找个好看点的瓶子插上。”被唤作碧枝的丫鬟忙接过桂花,行个礼就去找瓶子了。

陈婉沁瞧着,不禁笑道:“妈妈,你素来是知道我喜欢桂花香的。”曾妈妈笑着应道:“奴婢想着小姐上次念叨着,这次就带过来了。”

大夫人牵过女儿的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陈婉沁就由着母亲牵着,站在一旁。

“近来长高了一些,似乎瘦了一点。可是又没好好吃饭?”瞅见女儿似乎清减了一下,大夫人皱着眉问道。

香芽正好端茶过来,陈婉沁就势把手抽出来,接过茶盏,双手递给她,大夫人摇摇头,身边的丫鬟冬青忙接了过去。

“刚刚我瞧见你在看书,看的是什么?”

“是大哥哥送来的西域奇志,听说可是花了一锭金子从大胡子商人手上买来的呢。”女孩子笑的格外开心,稚嫩的脸庞看着让人都不禁欢喜起来。

大夫人心有阴霾略有散去,也笑着问:“那般金贵的书,可是说了些什么宝藏不成?”

提到书,女孩子神采飞扬,声音清朗悦耳:“娘,我长这些大,都没出过金陵城,这西域奇志可是有趣的紧,说是西域那边可是跟我们大不相同呢,等我长大了,定要亲自去瞧瞧。”

大夫人刚刚散去的忧愁,又上了心头,看着女儿精致的眉眼,一阵哀伤。

似乎是感受到了情绪的不对,陈婉沁疑惑的看着曾妈妈,后者也是一脸的不舍。

于是她绕到大夫人身后,替她捏肩膀,疑惑的问道:“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大夫人摇摇头:“你祖父今早来信,许是昨晚想着这事,就没有睡好,有些疲了。”

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婉沁还是乖巧的点点头,不再追究这个话题,轻声跟母亲说起一些趣事来。

在清心居用过午膳,大夫人陪着一同午睡,瞧着女儿睡熟的脸庞,压抑了一上午的情绪轰然崩塌,泪水夺目而出,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拨了拨桌上的安神香,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门,候在门外的曾妈妈瞧见大夫人脸色的哀戚之色,忙喊过香芽“你好生照顾着小姐。”

那边手扶着大夫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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