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年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都开始怀疑,我是否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存在的。

或者,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我不想死,我还想吃糖炒栗子,想在下夜班之后,拥有十二小时的睡眠,想练得一手漂亮的字,想拥有娃娃机里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想长到一米六七,想学跆拳道女子防身术...

我还有很多很多想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所以我必须找个活人说话,证明我还活着。

但翻遍通讯录,这个时间,能打电话的,也就只有程英桀了。

程英桀开车会戴蓝牙耳机,接电话的速度一向很快,可电话拨出去许久,他还是没接,渐渐地,每一声响铃,都像抽绳的袋口,一点一点,收紧呼吸。

疲劳驾驶,悲伤的情绪,他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然后,远处模模糊糊地,迎面出现一个少年,繁花、光影、暖风、单车,好一幅水彩的青春画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单车就撞上了我。

我右手掌着地,力量经前臂向上传递,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肱骨干和肱骨髁交界处刹那间裂开、骨折,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片刻之后,一只带着淤青的手,缓缓伸到我面前,我抬起头,一张暖心的笑脸,眉眼间泛着柔柔的涟漪,好似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天空,好像就是在我摔倒的那一刹那,由黑转白,东方晨曦微露,血红的朝阳染红了半边天,金色的光芒照在他左耳的耳钉上,闪着炫目的光亮,少年阳光帅气中藏着一丝对这个世界无所畏惧的不羁。

如果对面的这张脸不是程英桀,我都怀疑我是掉进童话世界里了,多么美好又浪漫的画面。

真巧,我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出事,他就让我先出事了。

但是,程英桀为什么会背着书包?鲜艳的T恤、宽大的运动裤、洁白的篮球鞋,全然一副高中生的打扮。

况且,这个时候他不应该还在高速上吗?为什么会骑着单车,恰好出现在我面前?

虽然,他曾经开玩笑说,长大后,一定骑着单车,来接我下一次班,因为我曾经冒雨给他送伞,接他下辅导班,他说他要以此报答我。

我记得当时,我说那就选个我没有带伞的下雨天来接我。

可是,今天艳阳高照。

我借着他手的力道,慢慢坐起来,看着他的脸说:“你和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好像。”

他却扬起一边的嘴角,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自恋到不行:“同学,你的搭讪方式,有点老土。”

切~

难道不是你的搭讪方式,有点危险吗?

可是...他刚喊我什么?同学?

我环顾四周,林荫小道的柏油马路,旁边就是单海中学砖红色的外墙,这是单海中学围墙外的学院路。

夏天清晨的街道,总让人有种冬天大中午的错觉,清爽温暖。

我的神志一下清楚起来,但依然怎么也想不起,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单海中学,单海人民医院和单海中学,分明就位于单海市的东西两端啊。

难道...我穿越了?

我忽然想起,刚刚街角那个破旧的电话,2013年的单海街头,确实不该有这样的设施,如果我穿越了,那今夕又是何年呢?

“哎,那个...元尹,你没事吧?”他蹲在我面前,诧异地看着我问。

程英桀,小学生才开这么幼稚的玩笑啊。

但如果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装下去,继续卖力地演出,也许我就真的相信,是我穿越了。

然后突然就好想哭,但到底是为“小点心”的死哭,还是为自己的没用而难过,或者只是纯粹地因为我的手真的好痛,我不知道。

总之,看到程英桀,就好想好好地哭一哭。

但片刻之后,我抬头,只见他一脸茫然又惊惧地看着我,手足无措。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当然可能还有鼻涕,因为疼痛,我没有力气从地上站起来,只能伸手,让他拉我一把,他却把手背到身后,还往后退了两步。

他...这是在嫌弃我吗?

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保证道:“我是干净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为难地把手伸出来然后又叉在腰上,欲言又止地问我,“你确定,你不是在搭讪我?”

我忍无可忍:“程英桀,你是万人迷吗?是个女生都想搭讪你?”

他忽然脸色惨白,把手从腰上垂下来,兵荒马乱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这时一阵风吹来,我和我的头发一起,都凌乱了。

难道,他真的不是程英桀?

但是,他问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那他叫程英桀,应该没错啊,难道只是同名同姓?还长得这么像,失散多年的弟弟吗?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元尹?”我试探着问。

他指了指散落在路中央的一本本子,说:“上面写着啊。”

那本本子的旁边,是我上高一前新买的书包,粉色的,再旁边是我随身携带的画板。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随便指了一旁的另一本本子,咋呼他:“这上面也有你的名字啊。”

他终于恢复了看正常人的脸色说:“那我送你去医院吧,还有...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一直盯着我看?”

但我现在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我不仔细观察他,怎么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程英桀。

“算了,喜欢看就看吧,毕竟像我这种姿色,也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的。

他害羞地挠挠后脑勺,接着扯着我左手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借力起来的那一瞬间,刚好凑到他的耳旁,我确定他就是程英桀。

他耳朵上有洞,错不了。

当年,我特意查过资料的,这个洞叫耳前瘘管,是在胚胎发育期形成耳廓的组织发育不全导致的,是一种先天性畸形。

当然,程英桀说,这是智慧的象征,说不定他是天选之子。

所以,他真的没在我开玩笑?而我,真的穿越回高中了吗?

车祸之前,我在打电话给他,那电话呢?

我努力地在周围寻找,他不解地问我:“找什么?我帮你吧。”

“我自己找。”

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不相信,他真的存在,就像从医院出来,我不相信,我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终于,在我的书包下面,我看到了一只诺基亚翻盖手机,这个手机是我考上单海中学后,我妈特意在二手手机店给我买的,现在我已经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型号了。

然后我就像个神志不清的失忆症患者一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审视自己好多遍,白T牛仔裤,我真的成了高中时的元尹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时空,时空穿越的存在吗?即便有,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明明我普通得,没有一点特别。

我打开翻盖,手机已经坏了,怎么拍都不亮。

“别心疼,我到时候赔你一个,最新款的。”程英桀安慰我说。

你根本就不懂,我是在心疼手机吗?

他把我扶到旁边的花坛坐下,然后快速把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再把他的单车扶起来停在旁边,交待我说:“你先在这坐一下,千万别乱动,我出去,叫个车。”

单海中学坐落在五龙山脚下,环境幽静人杰地灵,适合修身养性、静心学习,但是地理位置却偏僻得很,学院路上大多是步行或骑车的学生,而出租车,要到相对热闹的校门口才能叫到。

“那个...程英桀...”

他回过头,给了我一个特别可信的眼神:“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跑的,肇事逃逸是要坐牢的,在这等我。”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跑,也跑不了。

我就是单纯地想叫叫他,想确定他真的存在的,我真的没在做梦。

出租车上,单曲循环,陈奕迅的《十年》。

我茫然地望着窗外,还在施工中的热带风暴,是一个大型水上乐园。

明年夏天就可以正式营业了,可是反反复复的水质监测不合格,隔三差五地停业整顿,最后坚持了不到一年,就倒闭了,我只去过一次,还没来得及去第二次。

窗外的那些树木,像时光倒带一样,飞速后退,来不及追,就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庄子梦蝶,不知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

我现在也快分不清,是2006年的我,在课堂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梦见了未来的我,还是2013年的我,梦见了高中时的我。

刚刚我在值班室,也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如果现在的我,是2006年的我,那这个梦,就是未来的未来了。

就像是《盗梦空间》里的第二层梦境,如果是这样,我是不是已经到达了意识的边缘,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元尹...”

我回过头,迫切地等程英桀讲话,等他叫醒我。

可他喊完我名字,就低头不语,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一副紧张又不安的样子,真是急死我了。

过了好久,终于吭哧吭哧地开口:“我...刚刚整理地上东西的时候,发现...地上那些本子都是你的,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他怎么...还没忘记这茬?

“奥!我知道了!”他忽然恍然大悟。

“你知道什么了?”我茫然。

“你看新闻了,对吧?你一定是看新闻了!你是我粉丝?”

我垂下眼睛,就算他现在说,我是他小迷妹,我想,我也是懒得反驳他。

结果他一拍大腿说:“我就知道!这样说来,你早就认识我了啊,你早说嘛!”

我这才想起来,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程英桀参加省里的青少年自由泳锦标赛,好像拿了块金牌,好像还上了单海电视台的新闻。

当然这个新闻,我压根儿没看。我家只有我爸妈房间有电视,但他们从来不看新闻。

我印象中,他们的电视只播抗战片,虽然这些片子,大都很老,但我爸妈一直都看得津津有味。

新闻我没看到,但这事儿,程英桀在我面前吹嘘了好几回,那条不到两分钟的新闻,画面也不难脑补出来。

“是啊,我...早就认识你了。”我说。

我的确早就认识你了,只是比你想的,还要早得多。

为了证明我确实看过那条新闻,我又补了一句:“你在电视里...很帅,身材也很好。”

他咧咧嘴,然后就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看窗外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虽然程英桀脸皮厚,喜欢别人夸他帅夸他身材好,但那是相互熟悉之后的事,而现在,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为了缓解这莫名尴尬的氛围,我假装镇定地望着另一边的窗外,直到《十年》又单曲循环了两遍。

“师傅,能换首歌吗?”我说。

程英桀回过头,惊讶地问我:“不好听吗?”

好听,很好听,这可是我们曾经一起听过也一起唱过的歌啊。

我只是...心里很乱。

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没有在做梦,我是真的回到2006年了。

程英桀忽然很严肃地对我说:“你打个电话,把你妈叫来吧。”

我不知道,是怀揣着被请家长的焦虑还是见家长的忐忑,总之,我不想打电话。

“喂,看了这么久...也该看够了吧?”他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不管怎样,你受伤了,还是跟你妈,说一声吧。”

我现在16岁,受伤了,的确应该叫我妈来,她是我的法定监护人,但我拿出手机,才想起来,它刚刚已经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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